“席琤!席琤!”
刘衙役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一激灵,眼前那张年画上的童子脸忽然模糊了,变成一片发黄的,洇着潮气的旧纸。我喘了两口大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秋衫粘在脊梁上,凉得人直打摆子。
“你看见什么了?”刘衙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的手还按在我肩膀上没松开,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
“年画,”我说,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那童子在眨眼睛。”
刘衙役猛地转头看向墙上那张年画。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褪了色的年画上。红衣童子抱着鲤鱼,笑容憨态可掬,嘴角平平的,一分都没挑。
“哪眨了?”刘衙役的声音带着疑,“这不就是张纸吗?”
我凑近两步。月光下那童子的脸干干净净的,嘴角平直,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前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画胖娃娃。
可我方才明明看见了。嘴角挑了三分的弧线,一模一样的弧度,跟那窑里钱瘸子嘴里叼着的卖糖翁分毫不差。
“官爷,”我退后半步,把目光从年画上撕下来,转向刘衙役,“您信鬼神吗?”
刘衙役那张被刀疤扯歪了的脸在月光底下抽搐了一下。
“我不信。”他说,声音却虚了半拍,“我当了十几年衙役,什么死人没见过?可你今儿让我看见的东西——”
他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青砖地上拖过去的声音,“刺啦——刺啦——”,一下,又一下。
我和刘衙役同时闭了嘴。
那声音从院子东边传来,隔着一扇半掩的窗。月光照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黑影。不大,大约只有成人膝盖那么高,圆滚滚的一团,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着。
“刺啦——刺啦——”
刘衙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我攥紧了手里那盏摔灭了的灯,铜质的灯壳硌得掌心生疼。
那团黑影停在了窗外。停了大概三息。然后窗纸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捅了一下,“噗”地鼓起一个小包,又缩回去。
刘衙役猛地拉开窗。
月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
是个泥人。拇指大小,穿青衫,左眉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点。
我三年前捏的那个男泥人。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窗台上,两只黑釉点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屋里,嘴角平平的,一点弧度都没有。它怀里还抱着另一个泥人——穿红袄的,右颊有颗痣。两个泥人紧紧贴在一起,像一对被拆散了又重逢的恋人。
可那红袄泥人的脸,是裂的。从额头正中裂到下颌,裂缝深得像一道刀疤。它嘴角往上吊着,吊到了耳根,整张脸扭成了一个哭也似笑也似的狰狞表情。
“别动!”我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刘衙役的手伸了出去,两指捏住了那个青衫泥人的后颈,把它从窗台上拎了起来。
月光照在青衫泥人的脸上。那两颗黑釉眼珠忽然往上一翻,翻成了两个白洞。然后它的嘴——那张我三年前捏得平平整整,薄厚适中的嘴——一寸一寸地咧开,从左边开始,嘴角往上抽动,一道弧,两道弧,三道弧。
三分。
“官爷!”我扑上去想打掉刘衙役手里的泥人,可我已经来不及了。刘衙役的手指一紧,“咔”的一声,青衫泥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断了下来,滚落在窗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脸朝上停住了。
那颗断头上,嘴角咧着的三道弧线还在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在一张一合。我看见它那翻白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黑色的,黏稠的,像没揉开的干泥浆。
然后它说话了。
那颗断头,用我捏出来的那张嘴,用一种像砂纸磨过陶片似的,又哑又涩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席——琤——”
我的名字。它叫我的名字。
刘衙役“唰”地拔出刀来,刀尖抵在那颗断头的眉心。可那断头还在笑,嘴角的三道弧线越抽越高,几乎要把脸撕裂了。
“席琤!”刘衙役的声音在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那颗断头,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所有散碎的片段全拼上了。
三年前我掺了血的那对泥人,钱瘸子没有毁掉它们。他留着。他留着它们,而且这三年来,他一直在拿那对泥人做试验——他往泥坯里掺各种各样的东西,血,指甲,头发,骨灰。他想复刻出我那一滴血弄出来的“活气”。
他仿我的泥人,不是要害我。他是在学我。他在学怎么让泥人“活”过来。他把那些仿出来的试验品塞进尸首嘴里,是为了用死人的阴气去养泥人里的那口“气”——尸体含得越久,泥人里掺的那点“东西”就越活。
可他自己也死了。
死在自家窑里,嘴里叼着我那个真正的卖糖翁。那是谁塞进去的?
那对活了三年的泥人,是谁把它们放回钱瘸子家的?
那颗断头还在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席琤——席琤——”,越叫越快,越叫越尖。
我忽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些嵌进纹路里的金粉,此刻正在发亮。荧荧的,幽幽的,像墓地里头飘着的鬼火一样的亮。
“官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把刀给我。”
刘衙役愣了:“什么?”
“刀给我。”我说着,伸出手。
他把刀柄塞进我手里。刀很沉,我两只手才握得住。我把刀尖对准自己掌心那片发亮的金粉——那些从我碰过的那个假泥人身上蹭来的,钱家出的足金色金粉。
然后我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那颗断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像烧开的水壶,像一千个泥人同时裂开的声音。
金粉混着血从我掌心的伤口里淌出来,滴在地上的青砖缝里。那些金粉一沾到我的血,就像活过来似的,顺着砖缝钻进去,钻得极快。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打着旋,卷起院子里所有的碎泥片,破年画,断掉的竹刀,裹成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立在月光底下。
那人形轮廓不高,只到我腰际。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泥尘卷成的形状,可它在动。它在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它停在我面前。那团泥尘里忽然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那道缝动了动,发出声音:
“琤儿。”
是钱瘸子的声音。
我攥着刀的手在抖。血还在淌,滴在地上,溅出细小的红点。
“师父,”我说,“是你。”
那团泥尘点了点头。它的身体在风里不断散开又聚拢,像一盏快要灭了却又被反复点亮的灯。
“琤儿,”那道裂缝又动了,“那对泥人……不是我留的。三年前你走了之后,当天晚上它们就不见了。我找了三年,没找到。”
我愣住了。
“那——它们方才——”
“它们被人养了三年。”钱瘸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墙,“有人拿尸首在养它们。一具一具地喂,喂了三年。前五具焦尸嘴里的泥人,是它们仿的。它们学你的手艺,学你的眉眼,学你的嘴角——可它们学不会你的心。”
那团泥尘伸出一只手似的轮廓,指了指我掌心还在淌血的伤口。
“它们怕你的血。掺过血的泥人,只有你亲手捏的那一对怕你的血。那对泥人被人从尸首嘴里换出来,塞进了我嘴里。琤儿——”
它的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散,像一阵风就要吹散了。
“它们背后有人。那个人在利用它们。六年了,那个人在收集混过血的泥人,一具一具地喂,一口一口地养——”
“那个人是谁?”我攥紧刀,往前逼了一步。
泥尘散开了。它在月光底下碎成千万点细小的金粉,那些金粉飘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忽然全部朝着院子外头涌去。
我跟刘衙役追出去。
巷子尽头,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穿青灰袍子的人。那人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摊开双手,掌心里托着两个泥人——青衫的,红袄的,脑袋都接回去了,嘴角平平的,安安静静地立在他掌心。
金粉飘过去,落在那两个泥人身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人抬起头来。
兜帽底下,我看见了一张脸。左眉有一颗痣。
那张脸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三分。
“席琤,”他用钱瘸子的声音说,“你捏我的时候,少捏了一道魂。”
然后他转身,走进月光里。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伤口还在流血,金粉已经全散了。刘衙役站在我身边,刀还握着,可他的手也在抖。
“那人是谁?”他问。
我没回答。我蹲下去,捡起地上方才金粉落尽之后剩下的东西——一小撮干透了的泥灰。我搓了搓,泥灰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我捏的那个青衫泥人。三年前就跑了。跟着那对泥人一起跑的。
我给它点了睛,掺了血。
我捏了它的魂。
可我忘了给它捏一颗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