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瘸子死了。
我跟刘衙役赶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钱家那间泥坯窑的窑口还往外冒着青烟,一股烤焦的肉味混着黏土烧过之后的腥气,熏得我隔了三丈远就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刘衙役推了我后背一把:“撑住,你进去看看。”
我没拒绝。
窑口矮得只能弯腰钻进去,里头黑漆漆的,只靠刘衙役手里一盏气死风灯照着。钱瘸子蜷在窑底,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焦黑的球,四肢都烧没了,只剩一截躯干和半颗脑袋。那颗脑袋歪着,嘴张得极大,下颚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而在他那口烧黑的牙齿之间,紧紧咬着一个拇指大的泥人。
卖糖翁。
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气死风灯的光晃过钱瘸子那张狰狞的脸,我忍着没往后缩。我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泥人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官爷,”我头也不回地说,“您帮我照着点光。”
刘衙役把灯凑近了些。光晕笼住那个泥人的脸——咧嘴笑着,嘴角两边各往上挑了一分,不多不少,对称的。是我捏的。确确实实是我前日捏的那个卖糖翁,额头上那道皱纹的走向,鼻头那一点红泥的位置,全对得上。
可它不该在这。
“官爷,”我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在窑顶的泥坯上,闷闷地疼了一下,我顾不上揉,“我摊子上摔碎的那个卖糖翁,嘴角只挑了一分。您看这个——”
我指给他看。
“嘴角挑了三分。”
刘衙役把灯凑得更近了些。他那双被刀疤扯得变形了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那卖糖翁泥人的嘴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三分,”他说,“多出来的两分,是谁挑的?”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钱瘸子是怎么死的。”
刘衙役猛地转头看我。
“钱瘸子是我师父。”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件事我七年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南市口那些天天跟我买泥人的老主顾都不知道。我跟钱瘸子学泥人手艺学了三年,出师之后才搬到南市口摆摊。可三年前我跟钱瘸子大吵过一架,之后断了往来,再没踏进过他家门槛一步。
“你师父?”刘衙役的声音高了半度,“你方才在签押房怎么不说?”
“您没问。”我实话实说,“而且我跟他吵翻了,三年没来往。他那窑里烧出来的泥坯跟我走的路子不一样,我方才一看就知道是窑烧的焦味——我那摊子上全是阴干坯,从不下窑。这钱瘸子死在自家窑里,嘴里塞着我摊子上丢的泥人,您觉得这是巧合?”
刘衙役盯着我没说话。气死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晃着,那条刀疤忽明忽暗。
“官爷,”我压低声音,“您想没想过一件事?”
“说。”
“钱瘸子跟我是同行。汴京城里,除了我,最会捏泥人的就是他。他要是想仿我的泥人——他仿得出来。”
刘衙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您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第五具焦尸嘴里那个踏雪寻梅,嘴角被人动过?”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钱瘸子有指甲。他常年揉泥,指甲留得长,用指甲尖在未干透的泥坯上挑嘴角,能挑出极细极深的弧线,比刀刻的还自然。”
“你是说,”刘衙役的声音也压了下来,“前五具焦尸嘴里的泥人,是钱瘸子仿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钱瘸子死了。死在自己的窑里。嘴里塞着我丢的那个卖糖翁——真正的,我捏的卖糖翁。这说明什么?”
我没等他回答。
“这说明那个背后的人,不光在仿我的泥人塞尸首,他还能拿到我摊子上丢了的东西,然后把它塞进钱瘸子嘴里。他知道钱瘸子仿过我,他知道钱瘸子跟我有旧,他知道我今天摊子上摔碎了一个卖糖翁,他知道那个卖糖翁滚进了泥水里找不着了——”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官爷,这个人盯我多久了?”
刘衙役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气死风灯塞进我手里,转身弓着腰钻出了窑口。我跟着钻出去,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只有钱家院墙头上那半截月亮,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泼了一层凉水。
刘衙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腰间的铜牌在月光底下反着一点黯淡的光。
“席琤,”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说那个泥人会动,你亲眼看见了。那童子抱鲤的眼珠子会转,嘴角会自己往上抽——你确定你没看花眼?”
“我确定。”我说。
“那你告诉我,”他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条刀疤像条蜈蚣趴在他眉骨上,“泥人为什么会动?”
我张了张嘴。我没法回答他。我捏了七年泥人,从没捏出过会动的东西。钱瘸子教我的时候也没说过泥人能活过来自己走路。
可我想起一件事。
我三年前跟钱瘸子吵架,吵的就是这件事。那年腊月,我捏了一对泥人,一男一女,眉眼捏得精细,阴干了十天,开脸的时候我拿朱砂给他们点了睛。点完之后我搁在窗台上晾着,第二天早上起来——
两个泥人换了个位置。男的在左,女的在右,变成了男的在右,女的在左。面对面站着。
我以为是哪个孩子半夜翻窗进来闹着玩,没当回事。可后来连着三天,每天早晨那两个泥人位置都在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眼睁睁看见那个女泥人的脑袋,一寸一寸地,往右边转。
我吓坏了。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钱瘸子,跟他说这件事。钱瘸子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把我拽进里屋,压着嗓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琤儿,你点睛的时候,掺了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我想了想,那天点朱砂的时候,我手指头破了个口子,血滴进了朱砂碗里。就那么一滴,我没当回事。
钱瘸子听完之后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都震翻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蠢,骂我不知天高地厚,骂我那是拿自己的命在点泥人的魂。他说泥人开脸点睛,图的是个“活气”,可你要是掺了血进去,那就不是活气了,那是命。
我当时不信。我觉得他老糊涂了。我跟他吵了一架,摔门走了,之后再没回去过。
可那对泥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当时走的时候没带走它们,留在了钱瘸子家里。
“官爷,”我抬起头,看着刘衙役,“您去钱瘸子屋里搜过没有?”
刘衙役愣了一下:“搜什么?”
“一对泥人。”我说,“一男一女,朱砂点睛。三年前的。您去找找,看看那对泥人还在不在,在的话——”
我顿住了。
“在的话,”我咽了口唾沫,“您别碰它们。千万别碰。”
刘衙役盯着我看了三息,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钱瘸子那间黑着灯的堂屋走去。我攥着气死风灯跟在他身后,灯芯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像无数个细小的泥人在跑。
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泥坯阴干时特有的潮气,呛得人鼻子发酸。刘衙役点亮了桌上半截蜡烛,烛火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出满屋的狼藉——架子倒了两排,泥坯碎了一地,墙上挂着几把开脸用的竹刀,全都生了一层绿锈。
“你那对泥人长什么样?”刘衙役一边翻架子一边问。
“男的穿青衫,女的穿红袄。男的左眉有颗痣,女的右颊有颗痣。”我说着,自己也弯腰在一堆碎坯里翻找。手指碰到那些干透了的泥片,凉得像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翻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翻到。架子倒空了,柜子也拉开来看了,连床底下都趴着照了一圈——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在。”刘衙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站在堂屋中央,烛火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一件事——我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比我矮半头,小小的,像个童子。
我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墙,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头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年画。其中一张年画上,一个穿红肚兜的童子抱着一条金鲤鱼,咧着嘴冲我笑。
童子的嘴角,往上挑了三分。
我手里的气死风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泼出来,火苗“呼”地蹿了一下,又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刘衙役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又急又远,像隔了十丈远的水面传来的。可我动不了。我盯着那张年画上童子的脸,看见他嘴角那三道弯弧,一道比一道深。
然后那张年画上的童子,冲我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