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刘衙役拎进了府衙后院的签押房。
窗关着,门从外头落了锁,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蜷成一团黑疙瘩,光晕照不到墙角。我坐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还粘着方才摔碎那泥人时蹭上的金粉。金粉在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翻过来,拿指甲去抠那些粉末。
没抠掉。那金粉像是渗进了我掌纹里,丝丝缕缕地嵌着,洗都洗不掉。
我认得这种金粉。汴京南市卖金粉的只有三家,城西老赵家的金粉偏红,北街李寡妇家的偏白,唯有巷口拐角那家姓钱的,磨出来的金粉是正正经经的足金色,亮而不艳,细而不浮。我那童子抱鲤用的就是钱家的金粉,一两银子一小包,贵得要命,我每次只舍得蘸一点点,点在鲤鱼眼睛上。
可方才那泥人身上的金粉,涂满了整条鲤鱼的鳞片。厚厚一层,奢侈得不像话。
谁会用这么贵的金粉去仿一个卖泥人的婆娘的手艺?仿完之后,又塞进死人嘴里?
我正想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动。铁钥匙捅进锁眼,“咔嗒”一声,接着是门被推开时那扇老榆木门轴发出的“吱呀——”长音。刘衙役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汤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一块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墨渍旁边。
“喝。”他说。
我没动。我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黄,另半边隐在暗处,显得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刀疤格外狰狞。
“官爷,”我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那六具焦尸,查出来身份没有?”
刘衙役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他没答我的话,反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桌面上。
是他方才从我手里拿走的那三瓣泥人碎片。此刻碎片被拼回了大半,只剩童子那条朝右的鲤鱼鳍缺了一角。我看着那拼好的半张笑脸,后脊梁又蹿上来一阵凉意。
“席琤,”刘衙役的声音压得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说这泥人不是你捏的。那我问你——汴京城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捏泥人?”
“多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南市口往东走两条巷子,有个捏面人的王瘸子。西水门桥底下,有个做糖画的胡老汉。城北小校场边上,还有一家泥塑铺子,掌柜的是个哑巴。”
“面人,糖画,泥塑,”刘衙役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那些东西跟你的泥人一样?面人能塞进嘴里不化?糖画不粘牙?泥塑铺子的泥人是烧过的硬坯,怎么掰得动?”
我沉默了一瞬。
他说得对。我的泥人是生坯阴干,不上窑烧,软硬适中,搁在嘴里含久了会慢慢潮软,但绝不会散。这是我跟师父学的独门手艺,汴京城里确实找不出第二家。
“所以你告诉我,”刘衙役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被刀疤扯得有些歪的眼睛直直盯着我,“除了你,谁还能捏出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拼好的泥人碎片震得跳了一下,“六条人命!六具焦尸!嘴里全塞着你席琤的泥人!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也站起来,膝盖撞在条凳腿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但我没坐回去,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爷,我席琤要是真能杀人,我先杀那个往我泥人上动手脚的混账。您知道捏一个泥人要多长时间?揉坯一刻,塑形两刻,阴干两个时辰,开脸又是小半个时辰。我一天最多捏十二个,卖出去挣三十文钱,刨去泥料颜料,落到手里剩不到十五文。我吃饭都费劲,我拿什么去杀人?”
刘衙役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
“再说了,”我喘了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官爷您想过没有?要是这泥人真是我捏的,我为何要把它们塞进尸首嘴里?我图什么?我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刘衙役没说话。他慢慢坐回去,手指在那三瓣泥人碎片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你说,”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古怪,“这泥人不是你捏的。那它上面那层金粉——”
“钱家的。”我截断他的话,“足金色,亮而不艳。整个汴京只有巷口老钱家磨得出这种成色。”
刘衙役的手指停在鲤鱼鳞片上那片金粉处,捻了捻。
“钱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起来,“巷口那个钱瘸子?”
我点头。
刘衙役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又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去巷口,把钱瘸子给我带过来!”
院子里有人应了声“是”,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屋里又只剩我和刘衙役两个人,还有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以及拼到一半,咧着嘴笑的泥人童子。
我盯着那童子的笑脸看了半晌,忽然发现一件事。
“官爷,”我开口,“您拼的时候,把嘴角拼错了一位。”
刘衙役转过头:“什么?”
我走过去,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童子右边嘴角的位置:“您看,这边嘴角往上挑了两分,左边只挑了一分。两边不对称。”
刘衙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我。
“所以?”
“所以我方才在街上没看错。”我收回手,掌心那金粉还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泥人嘴角在动。它刚才摔碎的时候,嘴角还在往上抽。您拼回去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了——这不是我记错了,是它自己又动了。”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刘衙役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铁青。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话都说不利索:“刘,刘头!钱瘸子——钱瘸子他家——”
刘衙役一把拉开半掩的门:“说!”
那衙役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钱瘸子死了。烧死的。在他家院里那口烧泥坯的窑里头,整个人都烧成炭了。嘴里——”
他说不下去了。
刘衙役猛地回头看向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俩的目光在油灯最后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里撞在一起。
“嘴里有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衙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捂住了脸。
“嘴里……也有个泥人。捏的是个卖糖翁,嘴角——”
“往上挑的。”我替他说完了。
刘衙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这一回他没扣在水泡上,可我仍然觉得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得我骨头缝都在发疼。
“席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几乎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你摊子上,今天是不是摔碎了一个卖糖翁的泥人?”
我猛地想起来。
今早刘衙役踹翻我摊子时,那个照着巷口卖糖翁捏的咧嘴老头,滚进了黄泥水里。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捏的。我亲手捏的。嘴角往上翘了一分,因为那卖糖翁本来就爱笑。
“那个泥人呢?”刘衙役的声音在发抖,“摔碎了之后,碎片呢?”
我张了张嘴。
我记起来了。那个摔进泥水里的糖翁泥人,我后来弯腰去捡关公碎片的时候,好像——好像没看见它的碎片。
它不见了。
“官爷,”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泥人,它自己走了。”
院子里忽然刮过一阵阴风,签押房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哐”地一声被吹开,油灯应声而灭。
黑暗里,我听见桌上那三瓣泥人碎片中,不知哪一瓣又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