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工厂的铁门半敞着,门轴已经锈死了,维持着被最后一次推开后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推了一下之后没有再管它。门框边缘的铁皮卷了起来,边缘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在路灯的余光照耀下泛着粗糙的光泽。林默默从铁门侧面的缝隙侧身挤进去的时候,他的外套侧边蹭到了锈迹斑斑的门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屋顶很高,钢架结构在头顶上方交错排列,像一副被拆散的骨骼。几盏灯管还亮着,但亮得不太均匀——有的发白,有的发黄,有的正在闪烁,把整片空间切成明暗交错的光块。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生锈的螺栓、干透的水泥袋残骸,还有几段被截断的钢筋堆在角落,断口处已经染上了深褐色的氧化层。远处靠墙的位置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箱板裂开了,露出里面已经空了的隔层。风从墙上的破洞灌进来,吹动了地面上一片半卷的铁皮,铁皮翻了个面,又落回地面,发出轻响。
他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回荡。每走一步,鞋底踩过碎石和碎玻璃的声音就被空旷的空间放大、延长,像有人在反复复制同一个声响然后延迟播放。他走过了第一排柱子,脚步没有放慢。走过了第二排柱子的位置,脚步也没有放慢。他走到了厂房中央偏左的位置,厂房内部的空间在他身后展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那些闪烁的灯管把地上的杂物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下来。不高,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明显的回声,从钢架结构之间反弹了几次才落到他耳朵里,像被人压缩过又释放出来。“第37号。”
林默默抬起头。二楼的位置是一圈环绕厂房的走廊,铁质的栏杆已经锈得发黑,扶手边缘有几处断裂。一个人影正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姿势很随意,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反而不再着急了。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往栏杆的方向倾了一截,然后他翻过栏杆,没有用楼梯。他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先落在二楼平台边缘凸出的一块钢板上,然后落到一楼地面的碎玻璃堆旁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默默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四五岁,下巴削尖,颧骨突出,眼眶下方有一圈偏深的色素沉积,像常年没有睡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领口松垮,露出的锁骨位置有一小块纹身的边缘——跟照片上一样,不完整的符号形状。他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看起来像在微笑但不是笑,更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嘴角固定在一个不会泄露任何真实情绪的位置上。“我知道你的反弹。”
林默默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层正在流动的东西,稳定、均匀,像一个已经调到正确频率的接收器。
“所以我带了三个肉盾。”阿鬼侧了一下头。林默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后那面墙的位置。墙边有三个人,都坐在地上,靠着墙根的姿势很类似——手腕被绳子绑着,绳子的一端系在墙边一段突出的管道上。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成年人,穿着的衣服不一样,表情也不一样:一个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调整呼吸,一个抬头看着厂房屋顶的方向,还有一个正在看林默默。他们的嘴都被胶带封着,胶带边缘压着头发,让他们脸上能动的部分只剩眼睛。那些人身上的衣服有明显的外力痕迹——裂口、污渍、压痕——像被人拖拽过或推搡过。其中一个的臂弯位置还有一块正在变色的瘀痕,颜色从紫红转向暗红,正在慢慢扩散。
“你敢动我,”阿鬼说,“他们就死。”
他把“死”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林默默看着墙边那三个人,目光在那些被绑的手腕和封住嘴的胶带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阿鬼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身体里的那层流动慢了半拍,像在重新调整方向。
阿鬼先动了。他迈了一步,右拳从腰侧送出来,瞄准林默默的左脸。拳速不慢,带着体重和惯性,风压先到了林默默的颧骨位置。林默默侧了一下身,拳头擦着他的耳侧过去了——同时他身体里那层东西自动触发了,像被按了开关。反弹的力道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推力,撞在阿鬼的右臂上。
阿鬼的手抖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的右手小臂的肌肉轻微痉挛了一下,然后他身后的墙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那个之前抬头看着屋顶方向的路人,他的左手臂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突然弯折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很清晰,像一根干燥的树枝被掰断了,在空旷的空间里留下清脆的余响。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惨叫,被胶带拦住了大半,剩下的声音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他的身体往一侧歪过去,试图用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伤臂,但碰到的瞬间又发出一声闷哼。
林默默愣住了。他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你——你绑了他们当肉盾?”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正在通过一扇变窄的门。
“对。”阿鬼把右拳收回去,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你的反弹会伤到他们。你打我,他们就替你扛。你伤多重,他们伤多重。”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还挺好用的。”
林默默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个人。那个路人缩着身子,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他整个人在发抖,但被胶带封住的嘴唇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旁边另一个路人正在试图用肩膀碰他,但够不到。林默默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但声音依然是平的。“你不是第19号吗?你的能力是用来转移伤害的,不是用来绑人的。”
“我的能力是用来做什么的,”阿鬼说,“我自己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给林默默回复的机会。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次是左腿扫过来,目标在林默默膝盖外侧。速度比刚才那一拳更快,像已经在心里预演过了。林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一扫,但与此同时,他身体里那层东西又自动起了一次反应——极轻,像一层微波掠过皮肤表面。反弹的力道落到阿鬼的左腿外侧,他的小腿肌肉颤了一下,受力不重。但远处墙边的第二个人——那个女人——她的膝盖发出闷响,整个人往地面沉了下去。
那一击的反弹力道落到她身上变成了一种更集中的压迫,膝盖关节歪向一侧的角度不大,但足以让她整个人跪坐下去。她的脸贴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在发抖。被封住的嘴让她只能发出含混的气声,一声一声的,像漏气的气球正在缓慢干瘪。
林默默往后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退到了两排柱子之间的空地上,厂房中心那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因为头顶的灯管正好在这排位置坏了一截。他在那片暗影里站定,手垂在身侧,握过拳又松开。“你的反弹现在跟我绑在一起了,”阿鬼的声音从灯光交界的地方传过来,“你越躲,他们越疼。你站着不动,他们就不会有事。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别动。”
林默默站在那里。他面前是一排正在闪烁的灯管,灯管后面是一个正在向自己走来的身影。他背后是那面墙、那些被绑着的人、那些正在变大的淤伤和正在弯曲的骨头。他的呼吸正在变浅——不是恐惧,是在计算某件事情的边际。
阿鬼没有等他算完。他冲了过来,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停。他整个人像一头发动了的引擎,右肩先撞进林默默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然后在对方重心还没有完全调整回来的空隙,他的膝盖顶进了林默默的腹部。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林默默的腹部被那一膝顶得先是一缩,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弯了一点,脚步不稳,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腹部,也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身体里那层东西被那一击触发的时候,阿鬼的膝盖同一位置也感受到了轻微的冲撞,他往后退了半步——但那一击的反弹力道,沿着无形的通道转移到了身后墙上那个正在蜷缩的人身上。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手臂上的血从袖口渗出来,沿着指尖滴在地面上。他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空旷的厂房顶部,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他被绑在锈蚀的管道边缘,整个人靠着墙根,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歪着,膝盖内侧的布料被血迹浸透,暗红色正在向四周洇开。他的身体在轻轻痉挛,皮肤表面浮着一层冷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不健康的白。他仰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胶带底下微微颤着,像是想说出什么话,却连声音都被封住了。那些呻吟被封在胶带底下,听起来像远处的海潮声。林默默扶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他的后背靠着生锈的钢柱,柱面上的红褐色铁锈蹭到了他外套的背面,在灯光下留下几道不均匀的痕迹。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层流动的东西正在加速,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边界,又像是一道正在被拧紧的开关。他抬起头,看着阿鬼。阿鬼正站在几米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腿没有受伤,刚才那一击的反弹力道已经被转移到了他身后墙边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阿鬼抬起了头,嘴角那个固定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你太善良,”他说,“注定输。”
林默默听着那六个字落进空气里,然后被厂房里的回音和闪烁的灯管声吸收了。他在柱子旁边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就是阿鬼,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是墙上那些人。灯光在他头顶闪烁,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阿鬼弯下了腰。他的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铁棍。那段铁棍大约小臂长,一端有锈,另一端的断口还算新鲜,在闪烁的灯光下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他握紧铁棍,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世界,”他说,“只有恶人才能活。你现在才明白么?”
铁棍举起来了。林默默看着那根铁棍慢慢升到半空,在闪烁的灯管底下留下了一道移动的暗影。铁棍举到了最高点——他开始往下砸。那动作不快,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只是确认对方正在看。铁棍的弧线切过空气,发出短促的风声,像一根被拉动后松手的弓弦。林默默没有躲。他看着那根铁棍正在落下来,从远到近,从暗到明,从一根模糊的影子变成一件具体的、正在靠近的物体。他闭上了眼睛。他先听见了风的声音,然后是铁棍下落的呼啸,然后有一个新的声音混进来了——是脚步声。从厂房入口的方向传过来,急促的、带着碎玻璃被碾碎的声响,然后是一只手掌拍在铁棍中段时发出的闷响,像一扇门被猛然合上。
那根铁棍停了。林默默睁开眼。
王小贱站在他和阿鬼之间。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臂的肌肉绷紧着,手掌握着那根铁棍的中段,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到几乎透明,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闪烁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的右腿微微屈着,像在撑着整个人的重量不至于被压垮。他能握住那根铁棍,是因为他正用全身的力气在对抗它的下坠。
“默默,”王小贱的声音也在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音,但每一个字都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形状,“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几米远的入口处,有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踩过碎玻璃,踩过生锈的螺栓,踩过干裂的水泥袋碎片。那些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叠加成一片混响,像一面正在靠近的墙。
铁棍停在半空,一端握在王小贱的手里,另一端还攥在阿鬼的指间。那根铁棍维持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个正在被掰成两半的瞬间。林默默看着阿鬼,看着他身后那面墙上被绑着的三个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瞳孔中的恐惧。他的眼睛里那些东西正在重新排列,像一副被打乱之后正在归位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