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灯管在天花板上均匀地亮着，光线覆盖了房间里每一寸表面——桌面、椅背、墙面、地面，所有东西都被那种没有温度的冷白包裹着，像被泡在一层透明的冰里。房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桌、三把椅子、一个墙角上挂着的摄像头，红灯正亮着。林默默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伸展着。他对面坐着两个穿便服的人，一个年长一些，鬓角有一小片灰白，另一个年轻，手里的笔在记录纸上已经写了两行。灯管发出的声音是那种极轻微的嗡鸣，像蚊子在远处盘旋，时有时无。
年长的那个人把一份文件翻过来推到他面前。"林默默，已经有12起伤人案。受害者口供一致——都是自己打自己，自己撞自己。跟你之前那些事件的手法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大了一些，像在适应这间房间的回声系数。
林默默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照片。画面里是那些受害者的伤处——红肿的脸颊、淤青的额头、被自己掐出痕迹的手腕——每一张都带着"自伤"的典型特征。"我没做过。"他抬头，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对面那双眼睛。"我可以配合调查。但你们需要查清楚。"
年轻的那个把笔放下了。"你之前的事迹全网都知道。"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正在压平什么东西的克制，"全市的人都在看那段视频。你站在校门口，几十个人围着你，全部自己倒了。你自己说的那些话，你清楚吧？"
"我清楚。"林默默的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那些人来堵我，他们自己攻击我，然后他们自己受伤了。整个过程有监控有目击者，没有人碰过他们。"
"那现在这12起案子呢？同样是'自伤'，同样是没有任何人碰到受害者，同样是发生在你出现在网络上的同一个时段。你怎么解释？"
林默默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像在无声地表达什么。"我在等你们查清楚。"他说完这句，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的灯光继续均匀地亮着。年长的那个警察把文件收回去重新翻了一页，指腹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年轻的警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纸，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均匀的嗡鸣。
大约四十分钟后，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陈序走进来的时候，那两个警察同时抬起了头。他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系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包，抬起来晃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另一个东西被他另一只手举着，是一张带有公章印的保释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边缘朝对面推过去。
"我是林默默的律师。"他说。声音不高，但他在说"律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稳定，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年长的警察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秒钟，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序，把文件放回桌上，推回来。他不情愿地拧了一下笔帽，在记录纸的下方签了名字，然后把纸面转过去。"可以走了。"
陈序把文件收回包里，拉链拉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林默默。林默默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的，转身往门口走了。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的校服领口边缘蹭到了门框，他侧了一下身避开，然后走出了那扇门。
警局的灯比审讯室里更亮一些，大厅里有人坐在塑料椅上等着，有人在窗口前填表。林默默穿过大厅的时候，那些声音和光线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又重新聚合。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从街道的方向灌过来，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
台阶下面站着两个人。苏小雨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她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步子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王小贱站在她旁边，两手插在口袋里，原本挺着的肩膀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松了一下。
苏小雨先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鼻音。"默默。"她看了他两三秒，然后说，"我相信不是你。"
林默默站在台阶上，比他们高了一级。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层正在努力压下去但没有完全压住的东西。"我会证明。"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但他的肩膀在她旁边经过的位置停了一瞬，像在给那句话留出更多被听到的空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王小贱跟了两步，手里攥着手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喊了一句"你有事就打电话"。林默默没有回头，抬手摆了一下，那只手在路灯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落回身侧。
他回到家之后，把门关上，反锁了。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黑色的定位器。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闪烁的红点，位置标记在城西一片建筑物稀疏的区域，旁边附着几个字的地址标注："城西废弃工厂"。
他把定位器放在桌面上，然后脱了外套，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袖，拉链拉到头。他把定位器重新放回口袋里，指尖在金属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已经开了半扇，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苏小雨站在楼道里，外套还是刚才那件，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她看见他开门，没有惊讶，像已经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她先开了口："你要一个人去？"
林默默握着门把手，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她站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底下，眼睛和灯光之间的角度让她的瞳孔比平时亮一些。"他针对的是我，"他说，"我不能连累你们。"
"我跟你去。"
王小贱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楼梯拐角冒出来。他整个人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踩得踏实，像在证明他已经站在那里听了很久了。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地图软件的界面，定位点跟林默默口袋里的定位器指向同一个方向。"我都查过了，"他说，"城西那块废厂我知道，我爸以前拉货去过那边。"
林默默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两个人。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线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楼梯间的水泥地面上拉成深浅不一的形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轻轻带上门，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一个人够了。"他说，"如果我明天没回来——"
"我报警。"苏小雨的声音从灯光底下传过来，音节短促而平稳，像一颗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沉到底。
林默默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定位器，屏幕亮着，红点还在原处闪烁。他把它捏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贴着掌心的皮肤，传来一点持久的凉意。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楼道的光线里。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又在他走远之后按原来的节奏熄灭了。
他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凉和远处街道上尾气的淡痕。路灯照着地面上一段已经被人走过很多次的路，路面有裂缝，缝隙里嵌着碎沙和几片干枯的落叶。他走进去的时候，苏小雨站在楼梯间的窗口，透过玻璃看着那个深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走过第一盏路灯的时候影子被拉长了，走过第二盏的时候影子被压短了，走过第三盏的时候影子和身体的轮廓融在一起，变成一小团正在缩小的形状。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台的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水泥台面，看着那个身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地变远。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凝结，是她的呼吸留下的。那层雾气把她面前的视野模糊了一小块，她就透过那一小片正在变薄的雾气看着外面那条路。路的尽头拐弯处，那个身影没有回头，直接转过去了。路灯的光在他拐弯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照回空无一人的路面上，像什么都没有经过。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重新睁开。窗玻璃上的雾气已经在慢慢散开，露出了街道上同样的路灯、同样的路面、同样在夜风中晃动的一片枯叶。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正在被收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