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第二遍,教室里还有一股没散干净的早餐味,有人还在用吸管戳豆浆杯的封口膜。王小贱从后门冲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了不少,鞋底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才稳住,手机屏幕朝上举在手里,亮着的画面上是一段已经被暂停了的视频。
"默默!"他把手机塞到林默默面前,屏幕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掌远。"你热搜第一了!"那三个字的尾音扬得比平时高了一截,像在喊什么东西的喜讯。林默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是校门口那片空地和他自己站在人群中央的背影,播放量的数字已经跳过了五亿,后面还跟着一串他不想数的零。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从课桌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昨天折过角的那一页,笔尖停在第一道选择题的括号前面。
"你不看看?"王小贱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短促的一声。"评论区都炸了,全是喊你'反弹少年'的。"他一边说一边往下刷,屏幕上的评论像流水一样从他拇指底下滑过去,有些带了一大串感叹号,有些只发了一个词。苏小雨从前面回过身来,胳膊搁在林默默桌角那一小片空位上,偏头看了王小贱的手机一眼,又看了看林默默。
"好多人在讨论你。"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试探他对此的反应。
林默默在括号里填了一个"B",然后抬起头。"让他们讨论。"他说完低头继续写下一题,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
那天上午的课间,他的手机一直在震。不是那种消息密集的震动,是一下接一下的、被人拨响之后又挂断的节奏。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从不同的区域号和不同的归属地跳出来,有的是本市号段,有的是外地号码,有的干脆显示"未知"。他按了一次挂断,又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让震动的声音被课本封面吸收掉一半。震动又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慢慢稀疏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正在一道一道地消失。
午休的时候有人敲了教室的门。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台标,手里没有拿话筒,但身后跟着的人肩膀上扛着一台比之前那台更大的摄像机。那人走到林默默座位旁边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林同学,我们是央视的,想约你做一个专访。"那两个字落在课桌旁边那片安静里的时候,周围有人抬头了。
林默默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刚才那道题的笔。"我不想当网红。"他说。语调平稳,像在回复一个对方已经预料到的问题。"我只想读书。"
对方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弯了一下腰,说了一句"那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联系",递了一张名片放在他课桌左上角的位置。名片是白色的,纸面光滑,边角压得很平整,上面的名字和电话用深蓝色的字体印着。林默默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到一边。它只是停在那里,在窗外的光线下反着一点亮。
"你已经是了。"苏小雨的声音从他旁边绕过来,不高,但林默默听见了。他偏头看她,她坐在自己座位上,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嘴角的弧度不大,但也没有要收的意思。他看着她的侧脸停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回面前那道还剩两问没写的数学题上,笔尖落回纸面。
"我只想安静高考。"他说。
"那先把粉丝签名签了吧!"王小贱从后排凑上来,手里捏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马克笔,笔帽拔了,露出一个崭新的粗头,"签我校服上,以后能卖钱。"
林默默看了他一眼,笔尖没有停。"你自己签。"
"我自己签的不值钱。"王小贱把那支马克笔的笔帽盖回去了,塞进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反正我迟早用得上"的笃定。然后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手机又开始刷评论。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林默默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拉上拉链,把书包带子挂到一边肩膀上,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那么多人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正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他穿过操场的时候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树冠上的黄叶正在一片接一片地被卷下来,在跑道边缘打着旋平移了半圈才停。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一串号码没有归属地标注,没有备注名,没有"骚扰电话"的标记,就只是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在屏幕上显示着。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对方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大不小的呼吸间隔,像是在慢条斯理地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林默默。"
林默默停在人行道中间,旁边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在他身后不远处响了一声又远了。"你是谁?"
"我知道你能力的真相。"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在按自己的进度走一段早已规划好的路线。"不只是反弹。全部。"
风从树冠上灌下来,把一片刚脱落的梧桐叶送到他脚边,叶片边缘已经卷起了一层干枯的褐色,落地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林默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在手机边框的棱线上,能感觉到那个棱线的角度。"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给自己的问题留出更多被回应的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配合风速的变化。"给你能力的人。"那四个字在听筒里铺展开来,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音量和同样的间隔,像在确保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字。"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然后电话断了。没有"再见",没有"别忘了",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线路切断之后从听筒里传来的短促"嘟"声,像一个句号。林默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那串号码还在通话记录的页面里亮着,刚才的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潮意。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侧面蹭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了。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第三个路灯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小雨的名字,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默默?"
"今晚我有事。"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一些。"别等我。"
苏小雨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小心点。"
那三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被信号压薄了一点点,但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分量。他说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晚上七点五十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拉长成不规则的几何形,随着风微微晃动。林默默从家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沿着那条他走了很多次的路往前走,经过学校侧门的时候没有停,绕到教学楼背面那栋废弃的老楼旁边。
消防梯的铁台阶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暗,漆面脱落的边缘在路灯余光里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踩上去的时候铁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夜晚被放大了几倍,像有人在敲一根空心的铁管。他爬上了三楼平台,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比平时更长的摩擦声,铁门边沿蹭过地面上的碎砂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台上没有灯。远处的路灯从楼顶边缘绕过来一点余光照在灰白色的地砖上,让他能看清台阶的边界和铁栏杆的轮廓。风比地面大一些,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又从他耳侧擦过去。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张旧讲台旁边停下来。讲台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漆面剥落的位置没有变,抽屉还半开着,里面的灰尘分布均匀。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铁门又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走出来,从暗处进入那片被路灯余光覆盖的区域。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兜帽拉到头顶,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下巴和嘴角的轮廓。他在距离林默默大约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抬手,把兜帽推到了肩上。
路灯的余光照清了他的脸——三十岁上下,眉骨平直,鼻梁端正,嘴唇的弧度在光线偏弱的地方显得没那么清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名片,白色的,边角裁得整齐。他把名片递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平,没有上下晃动,像一张正在被展示的牌。
"陈序。"他说。"你可以叫我管理员。"
林默默没有去接那张名片。他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搭在讲台边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两个字?"
陈序把名片收回指尖,夹了两秒,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你脑子里的那个系统,"他说,"是我放的。你是第37号。"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大一些,吹动了林默默外套的拉链头,金属链头在衣摆上轻轻地撞了两下。他站在那片被路灯余光覆盖的区域内,手指从讲台边沿上滑下来,攥成了一个拳头。他的呼吸在风里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