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梧桐树冠上那些已经泛黄的叶片正在被风掀动,边缘翻起来,露出背面的浅灰色,像一整棵树正在慢慢地翻面。林默默站在铁栅栏内侧十步远的位置,他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从脚底延伸出去,刚好够到铁栅栏的底部横栏。
狼王站在栅栏外面。他身后那五十个人散得更开了,从人行道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几乎把整条路占满。有人手里拎着棍子,有人空着手但指节捏得发白,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深色的短袖和短袖底下的手臂——有的带着纹身,有的带着旧疤,大多数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狼王的目光落在林默默身上,从额头滑到鞋尖,又折回去。他嘴角先是平的,然后慢慢牵出一个弧度,但不是笑,更像一个人正在确认某件事已经被他预料到了。"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林默默说。
狼王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刚反应过来该笑。然后第二个人也跟着发出了类似的声响,但很快就停了,因为没有人附和。
"我五十个人,"狼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跟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说话,"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林默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对面的人看清。他说:"你们确定?"
狼王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手掌从张开到合拢,像在收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给我打。"
五十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人行道上涌向铁栅栏,方向不是朝门,而是直接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过来。有人侧着身子挤过栏杆,有人翻越了栅栏中间的横栏,有人直接朝着半开的侧门冲,像一张被松开的大网正在收紧。铁栅栏被那些身体撞得发出连续的金属震颤声,十几只脚同时踩上校门内侧的地面,扬起一阵灰。
最前面那个人冲得最快。他身形偏瘦,手里攥着一根铁管,铁管的一端在跑动中晃了一下。他冲到林默默面前的时候铁管已经举到了肩高,带着他的体重和速度砸向林默默的左肩——手腕挥动的那一瞬间,铁管在半空中偏了一下方向,像有什么东西捏住了它的尾部重新调整了角度。铁管没有砸到林默默的肩膀,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折回来,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铁管落地,弹了一下滚到路边。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在原地转了半圈,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额头正中肿起了一块青紫色的包。
第二个冲上来的人用的是拳头。他的右拳带着跑动中的惯性朝林默默的面门打过去,距离对方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掌的时候,他的拳头忽然失控了——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拐了一个锐角,直接撞在自己的鼻梁上。鼻梁的位置先是一声脆响,然后血从他两个鼻孔里同时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沾到的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然后他自己先叫出声了,捂着脸蹲了下去。
剩下的人没有停。那些冲过来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因为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倒下了,后面的人视线被遮挡了。有人嘴里在喊,有人在骂,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闷着头往前冲。第三个人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刺向林默默的腰侧,木棍的尖端离校服还有半掌距离的时候突然脱手,棍身转了一圈,钝的那一头砸在扔棍子的人的膝盖侧面上。他吃痛弯腰的时候自己的头撞上了旁边跑过来的人的胸口,两个人叠在一起往侧面摔了出去。
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是同时从左右两侧包抄的。左边的手里捏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了半截;右边的举着一把链条锁,锁头在手里甩了一圈。两个人都还没碰到林默默的衣服,左边的人的折叠刀先失了手,刀刃滑过他自己的手背,刀口不深但血一下就冒出来了;右边的人手里的链条锁甩出去的时候没有套住目标,锁头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砸在了他自己的锁骨上,"咔"的一声,他往后踉跄了两步。
接下来的不到三十秒里,校门口内侧的空地上像被推倒了一排立着的多米诺骨牌。有人想踹人结果自己的腿先抽了筋,原地摔了一个跟头;有人伸手去抓对方的领子结果自己的手指被什么反拧了方向;有人冲到跟前还没来得及挥出拳头就听见自己肩膀发出错位的声响。倒地的人和站着的缠在一起,站着的又绊倒了旁边的人,校门口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跪着、蹲着的人越来越多,铁棍掉在地上的声音、木棍滚动的声音、链条锁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有不断起伏的哀嚎声混在一起。
林默默站在原地。他几乎没有调整过位置。五十个人从他两侧和正前方冲过来,像水撞上一块礁石,然后散开、碎裂、流向别的方向,最后全部落在他的脚边或几米外的地面上。他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躲过,也没有抬过手。他的校服短袖上连一个褶皱都没有多出来。在他四周,白色或灰色的地面上,正躺着五十个形状各异的人——有人抱着自己的脚腕,有人捧着自己的手,有人捂着脸,有人蜷着身子。那些人的棍棒和武器散落在他脚边一圈的范围内,但没有一件碰到过他。
狼王还站在铁栅栏外面。他的位置从刚才到现在没有移动过,但他的姿势变了——腿的位置从自然站立变成微微内收,膝盖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着往一起靠。他能看见铁栅栏里面那片空地上躺着的人,能看见那些倒地的位置和角度,也能看见站在那片空地中央唯一还站着的人。他的呼吸在加快,胸腔的起伏从均匀变得明显。
林默默转身,朝铁栅栏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跟来的时候一样平稳,鞋底踩过刚才那些混乱的痕迹——铁管砸出来的小坑、链条锁划出的弧形擦痕、一团被踩扁的落叶——绕开那堆倒地的人,在铁栅栏内侧的位置停下来。他跟狼王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他正对着他,中间隔着那些交错排列的金属栏杆。
狼王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刚才薄了一层,颧骨下的阴影加深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只有半步,鞋跟在人行道上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还要继续吗?"林默默问。
狼王的头摇了一下。然后他摇了第二下、第三下,像一台被卡住了开关的机器,那个动作停不下来。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那双眼睛里那层一直在转动的东西终于停了,像一颗被搬动过的棋子落在了它最终的位置。
"不不不……"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比预想中低,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只冒了一个泡就沉下去了。
林默默看着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往校门内走回去。校门口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有的正在被人架着站起来,有的还坐着,有的试图捡起自己掉落的棍子但捡了几次才握住。他经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步伐。他穿过操场边缘那条红砖路,走回教学楼门厅。门厅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均匀地响着,白色的光铺满了地面。
刚才校门外侧的人行道上已经围了一圈路人。有人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校门口的方向。不止一个人。有人举着横屏拍的,有人举着竖屏拍的,有人一边拍一边还在说什么。那些屏幕里的画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林默默走到门厅里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玻璃门能看见校门口那块空地上还残留着未收拾干净的现场痕迹:一根被踩过的木棍斜躺在铁栅栏旁边的地面上,几道深色的擦痕留在地砖的浅色表面上,一个灰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滑出去一段距离又停住了。他转回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往楼梯口走了。
当天晚上八点四十分,一条标题为"这不是特效!校门口真实画面"的视频开始在多个平台上同时出现。视频长度大约四十秒,画面里能看见校门内侧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有人摔倒、有人自伤、有人武器离手。镜头从远到近推了几次,虽然距离不算近,但能看清人群中间那个始终没有移动的、唯一站着的身影。画面抖动过几次,像是拿手机拍摄的人也在同步经历某种冲击。
播放量在一小时内突破了五百万,两小时后破了两千万,凌晨之前超过了五亿。评论区像一锅被持续加热的水,不断有新内容浮上来又沉下去。"这才是真正的爽文男主"那条点赞数在半小时内冲到了最前面,下面跟了一串"我就说不是特效""你们仔细看他的手,全程没动过""他是怎么做到的"的回复。有人发了张截图放大了视频里某个瞬间的画面,标了一个箭头指向中间那个身影:"他一直站着,衣服上连灰都没有。"另一个人在这条下面回了一句:"他回头了,他看了镜头一眼。"
林默默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热搜榜第一的位置正显示着那条视频的标题。他没有点进去看评论,只是看了一眼热搜的位置,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床头柜上。他闭眼躺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稳定的亮痕,跟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那些亮痕的形状没有变过,但他已经不太需要盯着它们看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侧过身,呼吸慢慢匀了下来。窗外的风偶尔会吹动窗帘一下,让那道亮痕晃动几秒,然后恢复原位。手机上那条消息的推送在锁屏界面上闪了一下,又熄了。
那天的热搜还在涨。有人把视频转到更多平台,有人在底下留言、讨论、分析,有人重新翻出了以前的新闻片段拼在一起做了一个合集。林默默不知道这些了。他已经睡着了,侧躺的姿势让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缓慢,像一台正在稳定运转的机器,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指示灯,只留下维持自身运转的最核心的几个零件在夜里安静地工作着。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风里响,隔着玻璃只漏进来一点点模糊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