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的门是浅灰色的,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窗,位置大概齐胸高,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蓝色的帘子和帘子缝隙里露出来的仪器一角。门上贴着"探视时间:下午3:00—4:00"的白纸条,但今天那张纸条没有人在意它——门始终开着一条缝,足够让人侧身进出,值班护士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赶人。
病房里的声音很杂,但每一道声音都保持着自己的频率。心跳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间隔均匀,像有一只机械手在匀速敲击同一根琴键;氧气管里气流滑过的声音比心跳轻一些,嘶嘶的,像一只极小的蛇在管道里游动;输液泵每转一圈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然后停几秒,再"咔"一次,像某种被调慢了速度的节拍器。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背景,像一台机器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读一段不需要有人听懂的文章。
林默默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好几条细管和电线。一条透明的管子从他鼻翼两侧贴着皮肤延伸到机器上,另一条从他手背上的留置针连到输液架上的吊瓶。他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浅到几乎看不出。
苏小雨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那把椅子是医院的标配——浅蓝色塑料面、银色金属腿——她坐上去之后没有靠椅背,整个人前倾着,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床沿上,左手的手指轻轻搭在林默默右手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弯着,没有握紧,也没有完全伸直,指节微微凸起。她搭了一会儿,感觉他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的低。
她的眼睛红着,眼眶边缘有一圈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的印迹,眼睑底下的毛细血管像是被哭过太多次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拇指在林默默的手背上极轻地来回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还在原处。
走廊里,王小贱在来回走。他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大约二十步,然后转身走回来,又是二十步。他的步伐不够均匀,有时候一步跨得大一些,有时候小一些,像一个人在脑海里做着什么无声的计算。他走累了,靠墙蹲下来,后背贴着墙面的瓷砖,瓷砖冰凉,隔着一层校服布料渗进来。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两只手的手指交叠着盖住自己的额头。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又开始走。
学校论坛在当天下午就变了风向。那条曾经被置顶的"驱逐林默默"帖子已经被删了,但页面上浮着更密集的新帖子,标题的措辞跟几天前完全是两种质地。有一条帖子写着"林默默从来没主动伤过人,是我们一直欺负他",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点赞数在半小时内翻了两倍。另一条写着"他被逼到那种程度,换了谁不得反抗",回复区里有人加了一句"他在医院还没醒,你们谁去看过了"。还有一条帖子只有四个字:"支持默默。"下面跟着一长串加一的复制,整整齐齐地排下去,像一列正在自动前进的队伍。签名抵制帖被删了,换成了祈福帖。有人发了一张手写的"早日康复"拍照上传,后面的人跟着拍了自己写的祈福语,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差不多。
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但他没有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当天操场监控的回放画面。画面里能看见人群从校门口涌入操场,能看见那个高个子站在升旗台旁边,能看见他嘴唇在动,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什么,也能看见他身后那些深蓝色校服的人群在移动和喊叫。校长把进度条拖回到某个位置,定格,放大画面里高个子旁边的那个穿着深色外套、右手垂在身侧的人影。
他在打电话。"对,操场监控,编号C-7。"他说完了地址和路线,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比早晨暗了一些,几朵云正在把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当天傍晚,狼哥被带走了。两个警察从学校侧门进来,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隔壁学校。狼哥被带出校门的时候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短袖领口敞着。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坐在警车后座上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有人让我干的。"
"谁?"
"教育局的一个局长。姓周。他给我五十万,让我带人去骂一个学生。"
"名字?"
"林默默。"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停顿了片刻,"他说骂的力度越大越好,说那个人反弹不了那么多人的。"
警察记录完之后合上了本子,车子发动。狼哥继续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还在往后退,叶子开始泛黄了,有些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那段供词被迅速整理成材料上报。当天晚上,本地新闻频道的晚间档用了一分钟的时间播报了一条简讯:"市教育局某科室负责人周某某因涉嫌教唆滋事已被停职接受调查。"画面里周局长被带上车的时候右手还垂着,纱布从袖口露出来,在记者镜头的边缘闪了一瞬。他走路的时候没有看镜头,步子跟平时一样,保持着一种看起来依然稳定的节奏。只是他的头低了一些,下巴几乎贴着领口,整张脸被阴影遮去了大半。
全校欢呼的消息传得很快。王小贱在医院走廊里收到了同学发来的消息,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周局长被停职了!"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消息。他站在ICU门口的白色地砖上,看着那扇浅灰色的门,里面还是"嘀——嘀——嘀——"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变。林默默还是没有醒。
白色的空间没有墙壁。或者说墙壁太远了,远到视线能抵达的尽头还是白色,没有任何接缝和边界。脚下也是白色的,像一块平整到没有任何纹理的地面,踩上去的感觉没有阻力也没有弹性,像踩在某种密度均匀但不存在摩擦力的物质上。
林默默站在那片白色空间的中间。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尖、指节、掌纹——跟平时一样。他抬起右手,翻转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皮肤颜色正常,血管的走向清晰。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那片白色地面没有反馈任何触感。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像光一样。"宿主经历生死危机。"
林默默抬起头。前方的白色空间里浮现出了什么东西——两道形状,像是门。一道在他左边,一道在他右边。左边的那道门上写着"变回普通人",右边的那道门上写着"留下能力"。门框是白色的,跟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但他能分辨出它们的存在。
"是否卸载反弹技能,回归普通人?卸载后,所有反弹效果消失,你将变回原来的你。"
林默默没有说话。他站在两道门之间,左手边那道门离他更近一些,右手边那道门稍微远几步。他的视线先从左边那道门上的字移开,然后落向右边。门后有什么东西在闪,像一幅正在被翻开的画。左边的门后面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厕所的隔间里,头低着,校服后背蹭了灰,手里的课本被撕了两页,用胶带粘过但叠痕还在。林默默认出了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因为他自己就曾经看过那条叠痕。右边的门后面闪过另一幅画面——三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三杯奶茶的影子拉成三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在地上交错在一起;一个人举着保温杯站在河边,说"我了解你";一个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比我更像校长"。
林默默站在那两扇门之间。过了很久,久到那两幅画面都消失了,久到白色的空间重新变成均匀的、无差别的白色。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迈了一步。
不是迈向左边那道门,而是朝着右边那道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跟平时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不快不慢,一步接一步地踩着那片白色的地面,脚落下去的时候依然没有声响,但能感觉到某样东西正在他的步伐里发生转变——像一台正在重新启动的机器,在最初的几秒里那些齿轮还没有咬合,但随着他往前走,那些齿轮正在一齿一齿地对上自己的位置。
他走到了右边那道门前面。门框的边缘在他面前,他抬手碰到了门框的表面,触感冰凉。
他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里,王小贱正从走廊的尽头往回走。他刚走了第九趟,或者第十趟,他已经记不清了。他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那扇浅灰色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苏小雨还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向前倾着。
苏小雨的手指还搭在林默默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动。先是极轻的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了一瞬。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住了。然后她又感觉到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人正在试着确认自己还能动。
"默默——"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弯下腰靠近他,两只手都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指尖隔着病号服的布料感觉到他的肌肉正在慢慢收紧。
"医生!他动了!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大,在病房里弹了一下,穿过半开的门缝传到了走廊里。王小贱听见那声喊的时候正转过身,他的步子顿了一瞬,然后他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他动了,"王小贱的声音喘着,"林默默他动了——"
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抬起头,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快步往ICU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均匀地亮着,把白色的地面照得发亮。苏小雨还站在床边,手还搭在林默默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正在从极浅的幅度慢慢变深,像一个正在从远处往回走的人,脚步声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