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走廊比平时安静。有人趴在窗台上往校门口的方向张望，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往楼梯口的方向飘。林默默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生，对方看见他之后急刹了一下，喘着说："校长让你去办公室，立刻。"
林默默擦了擦手上的水，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知道了。"
他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大概三指宽的缝。里面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先在走廊里弹了一下才进他耳朵。一个陌生的男声，音调高，语速快，带着一种官腔特有的结实——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往桌面上钉钉子。
"周局，这个学生确实没主动伤过人……"这是校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保持语速平稳的克制。
"没主动伤过人？"那个陌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在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你自己没看见？有人叫他'反弹少年'，有人说我们学校养了个妖怪！教育厅那边都打电话来问了！"
林默默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的一声。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了一些，手指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对面站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头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秃斑被梳过来的头发勉强盖着，身上的深灰色夹克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衬衫领子从夹克领口探出来一小截白色。
周局长转过头来看着门口。他的目光在林默默身上停了一瞬，上下扫了一遍——他的校服、他额角淡了但还在的疤痕、他脸上的创可贴、他眼镜片上的那道裂缝——然后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股"我知道了"的意味很浓。
"你就是林默默？"
"是我。"
周局长把手里的手机拍在办公桌上，力道不算重，但声音清脆，像一颗棋子落定了。"你知不知道你给学校造成了多大的影响？网上那些视频、评论、热搜——学生不学习老师不踏实，全指着你一个人转！"
林默默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
"这种学生，"周局长转向校长，手指朝林默默的方向点了一下，"必须转学。不，转学都是便宜他了——必须开除！"
校长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林默默，那一眼的长度比平常更长一些，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确认。然后他转向周局长："周局，林默默没犯过任何错。相反，他在维持校园安全方面——"
"安全？"周局长转回身，手掌撑在办公桌的边沿上，身体前倾，"他用妖术伤人，还叫没错？"
"我没主动伤过任何人。"林默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响，但在办公室里铺开得刚刚好。周局长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打量什么东西的审视。林默默站在那束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里，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
"都是别人攻击我，"他说，"自食恶果。"
周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默默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衣领上那根快要断掉的线头。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鼻尖前方不到一拳的位置，悬在那里，没有碰上。
"你这种祸害——"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那根手指的尖端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住什么已经在往上顶的东西，"就该开除。"
他转向校长的办公桌。那只刚才指过林默默的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下，砸在了桌面上。五指张开又合拢，像要把什么东西拍进木头里。发力并不狠，他是抡圆了手臂拍下去的——声音脆得像一根劈开的竹筒，反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异样的尾声。
那尾声是骨头错位的声音。极短，极脆，像有人把他右手腕里的骨头翻了一个面。
周局长的脸先白了。然后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手腕处的角度变了，不像刚才那个弧度了。他的左手接住了右手腕，像扶住一件即将摔落的东西。嘴唇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然后是那句完整的惨叫："呃——啊——！"
他弯下腰，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右手腕以一个不该有的弧度悬垂着，皮肤底下能看见一块微微凸起的骨形。冷汗从他额角的发际线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他绕过办公桌想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周局长右手腕那个歪折的角度——不是崴一下那种程度，是真的断了。
周局长捧着手腕直起身来，把右手托在左手掌心里，像是端着一件正在发烫的东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鼻翼因为疼而微微翕动。他抬头看林默默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除了疼痛，还有一层正在凝结成固体的东西——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像一个成年人在被逼到某个角落时才重新翻出来的原形。
"我倒要看看你能反弹多少。"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三度，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被顶上来的。"我调全市的资源，也要把你弄走。"
汗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过颧骨，在凹陷的脸颊处拐了个弯，最后落在夹克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点。他捧着自己歪折的右手站在那里，肩膀因为疼痛和某种更硬的东西在微微发颤，像一个正在重新调整姿态的对手。
林默默站在原地。从他进来直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移动过位置。那束光还照在他肩上，从窗户斜进来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滑了半寸。
"您的手最好去医院。"他说。语调跟刚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像在提醒别人忘带了什么东西。"恶意越重，反弹越狠。"
他转身向门口走了。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动作很轻，锁舌咬入锁孔时发出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局长站在办公室里，捧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校长站在旁边，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送。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挪了一小格。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学校侧门外。周局长坐在后座上，右手腕已经被校医用夹板和纱布临时固定了，纱布缠得不算齐，边缘有一小块卷起来了。他靠着座椅靠背，闭着眼，左手搭在右手的夹板上。疼痛已经降了半级，但那股东西还在翻涌。
前座的秘书侧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平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局长，有一份材料，有人匿名送到局里来的。说是跟刚才那个学生有关。"
周局长睁开眼。他看了那信封一眼，没有伸手去接。"什么内容？"
"对方没留任何信息，就只有这个信封。我看了，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一句话。"
他伸出左手接过信封。牛皮纸面粗糙，触感像磨过的砂纸。他沿着封口线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墨水是黑色的，钢笔写的，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拖痕。那行字的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人仔细确认过重量才写上去的。
"恶意反弹，不分官民。"
周局长看着那行字，保持了大约五秒钟。他的瞳孔先是缩了一下，然后放大了半圈，像是某种刚才还在旋转的东西被按停了。他翻过纸的背面——空的。
他把纸折回原样，装回信封里，放在旁边的座椅上，没有再看它。车子启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侧门外低低地响了一阵，然后缓缓驶出，汇入街道上的车流，混进了那些差不多的尾灯和差不多的车身颜色里，很快就认不出是哪一辆了。
林默默回到教室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过了两分钟。王小贱从座位上站起来迎过去问"怎么了"，林默默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有什么？"王小贱跟着他走回座位。
"教育局的局长来了。"
王小贱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了。"……然后呢？"
"然后他手骨折了。"
王小贱张了一下嘴，然后慢慢合上了。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漫画书翻了一页，翻到一半又翻回来了。
苏小雨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林默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秋天的太阳把跑道晒得微微发白，几片梧桐叶正从树上脱落，贴着地面滑出去一小段才停住。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只麻雀正歪着脖子，盯着窗内看了几秒，又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