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校门口的梧桐树叶照得半透明,叶片边缘的脉络在逆光里清晰得像被描过一遍。一辆白色的采访车停在那棵半截杨树桩旁边,车身侧面印着市电视台的台标,蓝色的字母在日光下反着光。
车门先推开的是后座,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西裤,手里握着一支无线话筒,话筒上的台标跟她身后的车是同一个。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道淡淡的眉峰。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男人扛着摄像机从车上下来,机器架在右肩上,左手扶着镜头盖,脚落地的时候先踩实了才把另一只脚从车里抽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女记者身后半步的位置,把摄像机抬到眼前,转动镜头环对焦,镜头盖取下来放进侧兜里。
女记者站在校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往门里走的学生身上。她上前了一步,话筒递出去,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采访前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比平时睁大了一些,看起来既亲和又专注。
"同学你好,请问林默默同学在哪个班?"
被拦住的学生先是愣了一下,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摄像机,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指了一下教学楼的方向:"……高二三班。"
"谢谢。"
她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卫老陈没有拦。他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警惕一些,但看到摄像机之后,他伸出去的手在半路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请"的手势。
教室门被敲响的时候,最后一节课刚下课两分钟。教室里还弥漫着刚合上课本的气息,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敲门声不算重,三下,间隔均匀。
林默默正把数学课本收进书包里,抬头看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那个穿蓝色衬衫的女记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架摄像机。
"林同学你好,"她走到林默默桌前,话筒伸出来又收了收,像是怕挤到他,"我们是市电视台的,想采访你一下。关于网上那些……关于你的事情。"
教室里原本正在进行的各种动作在同一时间放慢了。有人手里拿着水杯忘了喝,有人把正要拉上的书包拉链停住了,有人转头看着这一桌前的两个人,嘴微微张着。
王小贱从旁边"蹭"地站起来,脸上那种混合了惊讶和兴奋的表情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摄像机,又看了一眼林默默,然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默默,你要上电视了——"
苏小雨从前排回过身来,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在林默默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是在确认他的表情。
林默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女记者,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着他,镜头旁边那个摄影师正从取景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在哪儿采?"他问。
女记者像松了口气似的,嘴角那根紧了一下的弦松开了半拍:"学校接待室。已经跟校长打过招呼了。"
接待室的窗户半开着,百叶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叶片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落在深棕色的会议桌上,让桌面的木纹变得清晰起来。林默默坐在会议桌一边的椅子上,女记者坐在他对面,摄像机架在旁边一步远的位置。摄影师弯着腰调了一下焦点,然后站直,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女记者清了一下嗓子,把话筒往林默默的方向递了递。
"网上很多人说你有超能力,可以反弹别人对你的攻击。这是真的吗?"
林默默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平放着。他看了一眼话筒,然后看着女记者的眼睛。"我没有超能力。"
他说完顿了一下。
"只是坏人总会自食恶果。"
女记者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抬眼继续追问:"但是网上流传的那些事——你被打之后打你的人自己受伤了,老师摔断腿,局长车被砸——这些都发生得……很巧。"
"巧合。"林默默说,"但如果一个人长期作恶,命运会惩罚他。"
女记者换了一个姿势,膝盖上的笔记本换了一面继续写。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放下。"网上也有很多人说你不是什么正义使者,是邪教徒。还有人说你该被抓起来研究。你看到这些了吗?"
"看到了。"林默默说。
"你怎么看?"
林默默沉默了一小会儿。那沉默不长,但足够让接待室里的光线从百叶窗的一道缝挪到下一道缝。他坐直了一点,后背离开椅背,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
"我什么都没做错。"他说,"只是坏人自己倒霉。如果他们觉得我是怪物,那请他们不要欺负别人。"
女记者的笔在笔记本上又划了一行,停了。她看了林默默大概两秒钟,把话筒收回来一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把刚才那个问题收尾了。
"好。谢谢你接受采访。"
摄像机的红灯灭了。摄影师把镜头盖重新扣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镜头布擦了一下镜片边缘。女记者站起来,跟林默默握了一下手。她的手比他的凉一点,握完之后她点了点头,收起话筒,和摄影师一起走出了接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下去,像水声收进管道里。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分,那条新闻在本地台晚间档播出了。
画面里林默默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日光灯的光把脸上的线条照得清晰。他穿着校服,衣领比平时拉得整齐了一些,可能是出门之前下意识整了一下。他的声音从电视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的,不急不缓:"我没有超能力。只是坏人总会自食恶果。"
苏小雨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的。她坐在沙发靠近扶手的位置,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电视的音量调得不高不低。她看见林默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手指在遥控器的边缘来回蹭了一下。她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看什么呢",她说"新闻",她妈妈又缩回去了。
王小贱在自己家看的。他蹲在茶几前面,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晚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到林默默说到"如果他们觉得我是怪物"那一段时,嘴里含着一口饭忘了嚼。他爸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同学?"王小贱咽了饭说"嗯",他爸点点头走开了。
林默默在自己家的卧室里看的。电视是客厅那一台,声音穿过了半扇门,隐约但清晰。他没有走到客厅去坐在沙发上,就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边看着客厅电视的方向,只能看见屏幕的一个斜角,但能听清每一句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空气,像在听另一个人说话。他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盖住了大部分背景,但她听见了一句"请他们不要欺负别人",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响了。
当晚那条新闻被剪成短视频片段传上了网。有人在评论区先发了一个"……",然后第二个人跟了一条"我认识这个学校",第三个人发了一个链接,点进去是学校论坛那个已经被删了一半但缓存还在的旧帖。评论像被吹了一口气的灰堆一样从各个方向飘起来。有人说"他说的对,张昊天什么人谁不知道",有人说"那也不能把老师腿摔断吧",有人说"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也有人说"你们信吧,反正我信了"。话题标签#反弹少年#在凌晨之前冲上了热榜。
苏小雨躺在床上刷到这条热搜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四十分。她点进去,翻了几屏评论,然后退出。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早点睡,明天还有课。"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大约三秒钟,她发过去了。
林默默的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他低头看见那条消息,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他刚闭眼,那个声音来了。不是睡着之后的梦,是他清醒着听见的——清晰、均匀、不带任何背景,像一个人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开口说了句话。
"知名度提升。"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恶意检测范围扩大至全校外。当前覆盖半径500米。"
林默默躺着没动。他的眼睛看着那道亮痕,瞳孔里映着一点昏黄色的微光。他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说完了它要说的话,然后安静了。500米。他从窗台到校门口那条街有多少米?从校门口到隔壁那条巷子?从学校围墙到对面那排居民楼?
如果有人在校外对他有恶意——只是有恶意,不一定动手——也会触发。他把自己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然后他感觉到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通知栏弹出新消息。他没有立刻点开,先看了一眼锁屏上显示的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名。他点开了那行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的秘密。不只是反弹。下一个故事,要开始了。"
林默默盯着那行字。发件人是一串他没有见过的数字,没有归属地显示,没有任何备注。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坐起来,把手机屏幕的光调亮了一些,想去看那串号码是否有什么特殊规律。号码是十一位,看起来像正常的手机号,但他没有存过,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
他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窗帘照得发白。他穿上了拖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
校门口的方向。
那棵半截杨树桩旁边,隔着铁栅栏,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路灯底下。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肩膀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出一圈窄窄的亮边。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盏路灯正下方的光圈里,像一尊被放在指定位置上的东西。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手机,又像只是站着。
然后他抬起了头。隔着铁栅栏、隔着操场、隔着三楼的窗户和中间那些空气,他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闪过不到一秒钟的清晰——五官看不细致,但能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是平的,微微向上,像一个人认出了什么东西之后正打算离开时的表情。他朝林默默窗户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很慢,像确认什么已经完成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深色外套被灯光照着又消失在阴影里,脚步声被夜风吞掉了。
林默默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位置。路灯还亮着,光圈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地面上被踩过后还没恢复的落叶翻动的痕迹。铁栅栏外面那条路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地面照得发白。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贴着老旧的木漆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久到窗台上落了一片夜风带上来的梧桐叶,贴在他手边,叶脉的纹路被路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在他另一只手里还亮着,那行字还在屏幕上,发件人的号码还显示在那行字的上方。
"下一个故事,要开始了。"他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窗台上。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去,把脚上的拖鞋蹬掉,靠在床头。
他没有关灯。桌角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书桌面上,照着他翻开到一半的课本和旁边那支笔帽还盖着的笔。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光都在窗帘上移了一格的位置,他伸手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掉了台灯。
黑暗重新灌满了房间。窗帘缝隙里的光在黑暗中变成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根被拉直的纱线。那道亮线的末端停在他床脚的位置,正好够到拖鞋的边缘,又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