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默默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在校门口被王小贱拉着多聊了几句关于明天早上跑步的事——王小贱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跑"，苏小雨说"你上回这么说已经是上周了"，王小贱说"这次是真的"，然后他们又聊了几句才散。他推门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楼梯拐角那个掉了半块瓷砖的墙面上。
他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时，看见自家门缝里夹着一个东西。白色的信封，边缘裁得不算整齐，塞在门底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大约半截的长度。
林默默站在门口看了那封信大概三秒钟，然后弯腰把它抽出来。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写在信封正中间，用的是黑色圆珠笔，笔画用力，有些地方的墨水洇出了细小的毛边："林默默亲启"。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又检查了一遍门锁——锁舌完全咬进锁孔里，他转了一下确认锁好了。他走到客厅的桌前，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翻过来，封口没有粘，是敞着的。
他抽出来里面的信纸。一张白纸，被裁成A4大小，边缘有剪刀留下的锯齿痕。上面的字也是黑色圆珠笔写的，字体和信封上的一致，用力程度甚至比信封上更大，有些笔画几乎要把纸面划破了。
"我有你失忆的视频。你在医院里不认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全部录下来了。给100万，否则发到网上。钱放在学校废弃教学楼天台的旧讲台抽屉里，明天中午12点之前。别报警。你报警我就直接发。你认识我发的那个论坛，你知道我能发出去。"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联系方式。最后的"别报警"三个字比前面的字更大更重，笔画粗了一圈。
林默默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手指搭在桌角上，指腹来回蹭了一下木纹表面。过了大概十秒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喂？默默？"王小贱的声音里夹着电视的背景音和塑料袋的窸窣声，像是在一边接电话一边拆什么东西。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电视声音被调小了。
"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我失忆的事。"林默默说，"尤其是有人拍到了视频。查查有没有人在医院附近出现过，或者来学校问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电视声音被彻底按掉了。"……有人拍到你失忆了？"
"一封勒索信。要一百万。"
"操——"王小贱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火气还是从音缝里挤出来了。"谁干的？"
"所以我让你查。"
"我马上去。"王小贱说。"一个小时内给你回话。你别自己行动。"
"嗯。"
电话挂了。林默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把信纸折回原来的形状，塞回信封里，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拉链里。
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默默，查到了。"王小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隔壁学校有个叫'耗子'的，真名不清楚，就是那种常在各校之间晃的人。上周有人看见他在市三院附近转悠，还跟护士打听过你住院的事。你住院那几天正好是期末考后，他们学校放假，他时间对得上。"
林默默没有插话，听完了才开口："你确定是他？"
"我让一个初中同学帮忙问的，他表姐就在市三院当护士。耗子那天确实去了医院，还问了'有个学生失忆了是不是真的'，护士没理他。但他之后又去了一次，应该是拍了东西。"
林默默把信从书包里重新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废弃教学楼天台。明天中午12点。"
"你要去？"
"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
"默默——"
"你先帮我做一件事。"林默默说，"查一下那个旧讲台抽屉是什么时候安的，有人开过没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王小贱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我让我表姐那边再问一下。"电话挂了。
林默默把信纸折好，又放回信封里，装进书包。他坐在客厅的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蓝。他没有开灯，房间里的暗色从墙角慢慢涨上来，覆盖了桌沿、椅背、书包的轮廓。他坐在那片逐渐变深的暗色里，没有动。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教学楼里的人流开始往食堂和校门口两个方向分流。林默默没有往食堂走，也没有往校门口走。他穿过操场，沿着操场边缘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绕到教学楼的背面。那栋废弃的教学楼是一栋老楼，三年前新楼建好之后就闲置了，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的门窗被封住了，但侧面的消防梯还能用，铁质的台阶被雨淋出了层层叠叠的锈迹，踩上去能感觉到铁皮的薄厚不均。
他爬上消防梯，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楼背面形成一种被放大的回音。
天台的铁门没有锁，锁鼻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绕开，推门走上去。
天台上空荡荡的，铺着一层被雨水反复冲刷后剩下的浅灰色地砖，有几块砖的边缘裂了，缝隙里长着干枯的杂草。天台的一角放着一张旧讲台，木质的，漆面起皮了，边角有被虫蛀过的痕迹。讲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林默默走到讲台旁边，没有碰它。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面——灰尘均匀，没有新的指纹或划痕——然后他退了两步，靠在天台的护栏边，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天台上没有遮挡，光把地砖晒得泛白。远处能听见新教学楼那边传来的上课铃声，又细又长，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十二点过了大约三分钟，天台侧面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穿的是软底鞋，对方在刻意放轻自己的步伐。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探出来，先露出的是帽檐——一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是肩膀，偏瘦的，缩着，像是习惯了把自己缩小。
那个人影在天台入口处站定，帽檐下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默默身上。
"钱呢？"
声音压得很低，故意在装一种不属于他的低沉。
林默默看着他，没有动。"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抬手把帽子往后推了一下。一张瘦长的脸露出来，颧骨高，下巴尖，眼窝微微陷着，嘴角挂着一丝刻意做出来的冷笑。他看起来跟林默默差不多大，但有一种常年混迹在不同学校之间的人特有的油滑感。
"别管我是谁。钱呢？"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钱没带。"林默默说。
"你耍我？"
"我带了别的东西。"林默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空的。
耗子盯着那只空手掌心看了两秒，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视频的暂停画面。画面里是医院病房的白墙、床沿、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影，脸歪向一侧，嘴唇微张，眼神涣散。林默默认出了那张脸——他自己。
"我亲眼看到你失忆，"耗子的声音重新稳住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往前送了送，"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这里录得清清楚楚的。你现在不给钱，我现在就发。"
林默默看着他，眼也不眨。"你试试看。"
耗子的拇指按上了屏幕上的发送键。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先是闪了一下——不是那种熄屏的闪，是一种内部电流异动的闪，像灯泡坏掉之前最后那一下。然后整块屏幕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纹沿着对角线向两侧蔓延，几根微小的火花从裂纹的边缘蹦出来——"滋"的一声短促尖锐——然后手机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熄了。
他的脸被炸开了的手机屏幕糊了一层黑色的烟灰。他原本就瘦的脸被那层黑色衬得更瘦了，颧骨和下巴的轮廓在黑色底子上格外分明。他那顶连帽衫的帽子被气浪掀翻了一部分，里面的头发从帽檐底下炸出来几撮，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股焦糊味。
耗子张着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部手机还在他手里，但已经黑了屏，屏幕碎裂的裂纹呈蛛网状发散，中间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烧灼点，边缘微微泛着暗黄色。
"啊——！"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破了音，那层刻意装出来的低沉彻底碎了。他像甩一块烙铁一样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地砖上，又弹了半圈，滚到天台边缘停下来。
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掌心贴到被熏黑的面部皮肤上，又烫得缩了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也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粉末，他用衣服下摆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在布料上拉出一道更宽的痕迹。
"你——"他指着林默默，手指在抖。
"是你自己按的。"林默默说。
耗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身了。他跑得比刚才上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脚尖踢到了天台的铁门槛，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沿着消防梯往下跑，铁台阶被他踩得咣咣响，声音一阶一阶地往下沉。
他跑到二楼平台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样东西。那块地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丢了一块香蕉皮——可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中午吃饭时留下的，也可能只是巧合——他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脚下抽走了支撑。
他飞出去了。不高，但足以让他的双脚离开地面。他的身体往前扑，双臂在空中无用地划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里。垃圾桶的桶口是敞着的，里面装着半桶干枯的落叶和几团揉皱的废纸。耗子的肩膀卡在桶口边缘，脑袋倒插在桶里，两条腿还在外面蹬。
"救——"他的声音从桶里闷闷地传出来，又被落叶和废纸吸收了大半，"救命——"
林默默从消防梯上走下来，在垃圾桶旁边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耗子的两条腿还在无力地蹬着，运动鞋鞋底朝天，一只鞋掉了，露出脚趾前磨出洞的袜子。垃圾桶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变形，桶壁上沾着一片从里面翻出来的枯叶。
林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放在耳边。"喂，警察吗？有人勒索我。"他报了一个地址，又说了一句"证据在我手上"，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垃圾桶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耗子还在桶里挣扎，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正在接受这个事实。他的声音从桶里传出来，比刚才闷，比刚才哑："你……你别走……"
林默默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鞋底踩过消防梯下那片碎砖地，踩过操场边缘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从废弃教学楼背面绕出来的时候，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压成脚底一小团深色。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在空中的某个高度盘旋了一下，开始收拢。
他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操场上有人在往废弃教学楼那个方向看，有人在跑，有人站在原地看着警车从校门口拐进来，蓝红交替的光在日头底下显得比晚上淡了一些，但依然能看见它在旋转。
林默默走进了教学楼的门厅。门厅里的日光灯管亮着，嗡嗡的，白色的光把他肩头的灰照得分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左肩上蹭了一小块铁锈，大概是消防梯上留下的。他用手拍了拍，铁锈印子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放下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走廊里有人从窗户往外看，有人在说话，声音被走廊拉长又压扁。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警车停在那里，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往废弃教学楼那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了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还空着。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课桌旁边。桌角那盒牛奶还在，包装上沾了一小粒灰，他用手指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