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正对面的人行道上，一张折叠桌支起来了。折叠桌的桌面漆成了暗红色，边角磨得发白，桌腿上贴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粗体黑字写着六个大字："破邪术·反弹·妖法"。纸板边缘卷了，用透明胶带加了一道。
桌面上铺了一块暗黄色的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铜质，边角有些发绿；三根没点的香插在一个白瓷香炉里；一串看着像桃木但颜色太均匀了的珠子，挂在桌角的钉子上。桌子后面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皂色的道袍，袖子宽大，衣摆垂到膝盖以下。他留着长胡须，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胡须的颜色黑得不自然，像染过，又在阳光下偏着一点灰。他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用一根木簪别着。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线香。
赵公子带着两个跟班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桌子。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破邪术·反弹·妖法"那六个字上扫过去，又落回那个道士身上。他后面的一个跟班凑上来小声说："公子，这人昨天就在这儿了，说他能破各种邪术，有人试过，说挺灵的。"
赵公子看了那跟班一眼，没说话，抬脚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他两只手还打着石膏，右手裹着白纱布，左手也裹着，两只胳膊吊在胸前，走路的姿势不太协调。
他在折叠桌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八卦镜，又看了看那个道士。"你是干嘛的？"
道士抬了一下眼皮，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他的手指在胡须上滑了一下，胡须被捋顺了又弹回去。"小兄弟，"他的声音低而缓，像在念一段经文，"你被邪术所困，老夫看出来了。"
赵公子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看出来什么了？"
道士伸出一只手，没有碰赵公子，手指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双臂，双腕。外力所伤，非寻常跌打。"
赵公子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
道士把那只手收回去，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老夫在终南山修行四十余载，云游四海，专破各类邪法。你身上这股气，"他把茶杯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来自一个学生，对吧？"
赵公子的表情变了。他往前挪了半步，石膏手蹭到了桌沿。"你能破？"
道士慢慢站起来，宽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半张桌面。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抬头，下巴上的胡须被风吹动了。"老夫有一只祖传铜铃，乃宋朝年间高僧开光之物。你只要把那个人叫来，老夫当面对他施法，他的反弹之术，必破无疑。"
赵公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个接近"松一口气"的表情。"多少钱？"
道士伸出右手，五指分开，又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一根食指竖着。那根手指在午后的阳光里停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百万。"
跟班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赵公子没有倒吸。他盯着道士那根手指看了三秒钟，然后偏过头对身后的跟班说了一句话。跟班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赵公子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头对道士说："账号。"
道士从袖子内侧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串工整的银行账号数字。赵公子用左手打着石膏的手指艰难地按了几下屏幕，转账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道士把纸条收回去，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他弯腰从桌下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着一圈模糊的符文，顶端系着一根红绳；一道黄纸符咒，上面用红墨画着看不懂的线条，折成一个三角形。
"你把他叫来。"道士把铜铃和符咒放在桌面上。"老夫就在此处，当场对质。"
赵公子站在校门口，让一个跟班去喊林默默出来。他跟班跑进去的速度不算快，但回来的时候步子加快了。林默默跟在那个跟班后面从校门里走出来，没有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像是被人临时叫出来的。
他看见校门口那张折叠桌，看见了桌上那面八卦镜和那个穿道袍的道士。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在距离折叠桌大约三步的地方站定。
道士打量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左手握着铜铃，右手夹着符咒。他把符咒举到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摇铃。第一声铃响的时候铜铃发出清脆的"叮——"，第二声拖得长了一些，像在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回应。道士闭着眼，嘴里开始念叨。
那些词句含混不清，像是一堆被拼接起来的音节，偶尔有几个字能辨认出来——"太上"、"天地"、"玄黄"——但大部分都像在模仿某种语言，而不是真的在说什么语言。他摇铃的频率从慢到快，又突然停住，睁开眼，把符咒往前一送。
"反弹失效！"
他迈出一步，伸出右手朝林默默的胸口推去，另一只手还攥着铜铃，铃身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尾音拖出来一丝极细的余响。
他的手指离林默默的衣服还有不到一掌距离的时候，他腰间先响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滋——"，像什么东西正在过载。紧接着他右边袍袖内侧冒出一缕白烟，然后那缕白烟变成了灰烟，灰烟里裹着一声闷响。比鞭炮声低沉，比气球爆炸闷实——"砰"。
铜铃从他手里弹出去，飞了三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那道符咒从他手里脱手，飘了两下落在桌面上。他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被一层黑色均匀地涂了一遍，眼睛周围的黑色最浓，像被人用炭笔在眼眶上画了两圈。他那把染过的胡子被熏卷了半边，卷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焦团，剩余的半边还垂着，黑白交错的，像被谁故意剪坏了。头发从方巾底下炸了出来，一根根竖着，边缘带着一点焦黄。
他站在那儿愣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转身了。
"你的反弹太邪门——！"他边跑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假难辨的慌乱，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的运动裤和运动鞋。"我的千年法力被反噬了——！"
他跑得很快，那道袍的下摆在他身后飘着，像一面投降的旗帜。折叠桌被他跑过的时候带了一下，桌面上的八卦镜晃了两下没倒，但那张写着"破邪术·反弹·妖法"的纸板被风掀起来，翻了个面，背面露出用铅笔写的某饭馆外卖电话。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几个路人驻足目送，有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远去的道袍背影。
赵公子站在原地。
他的两个跟班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尴尬。其中一个跟班低声说了一句："公子……"
赵公子没有应。
"我们好像被骗了。"
赵公子的脸从绿色变成了更深的绿色。他盯着道士消失的那个街角，盯了大概十秒钟，好像希望那个人会拐个弯再回来，换上一句"刚才只是热身"。街角始终没有人拐回来。
他的腿先软了。不是那种突然失去力气跌倒的软，是一种很慢的、从膝盖往上蔓延的无力感，像一节电池的电正在一格一格地掉。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上了那棵半截杨树桩，他靠在树桩上，慢慢地往下滑，最后坐在了树桩根部的水泥地上。
他的两只手还吊在胸前，动不了，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校门口那扇铁栅栏。门卫室窗户里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圈，一圈一圈的，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
"连大师都不行……"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身后的跟班要弯下腰来才能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气声更重了："连大师都不行……"
他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那截半人高的树桩，头顶上是树枝被锯掉后留下的平整切面。那切面是白黄色的，中心有一圈一圈的年轮，边缘渗着一点没干透的树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我认了。"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去的时候跟前面那几句话都不一样——那几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是实的，像什么东西终于到底了。
林默默在校门口站了全程。他的表情从道士开始摇铃到道士跑掉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像一个被临时叫来观看演出的人，演到一半演员自己跑下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面滚了半圈的铜铃，铜铃停在人行道砖缝的位置，铃身侧面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没有弯腰去捡，收回了目光，转身往校门里走。
王小贱在他后面半步跟着，经过赵公子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赵公子坐在树桩旁边，垂着头，石膏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黑色粉末还没完全擦干净。
王小贱回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挤出一个表情——右边嘴角往上提，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噗"。
赵公子没有抬头。他没有看到那个鬼脸，或者他看到了但已经无所谓了。
林默默已经走进校门了，王小贱赶紧加快步子跟上去，在门内两步远的位置追平了他的步速。他偏头看着林默默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跟在他旁边一起往里走。
校门外的半截树桩旁边，赵公子还坐在水泥地上。他的左手垂下去一点，打着石膏的手指尖碰到地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的缝隙里渗进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梧桐树叶切碎的天空，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变成一块一块移动的亮斑。
"我赵公子，"他说。声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辈子第一次服一个人。"
风从树冠上灌下来，吹动了他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他把头低回去了。两只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起不了身，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搬出展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塑像。
林默默和王小贱走远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教学楼门厅里被放大、被延长、被墙壁来回弹了几次，最后被走廊尽头的转角吞掉了。门卫室的老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树桩旁边坐着的那团人影，又缩回去了。
梧桐树叶还在风里响着。一片叶子从树冠上脱落，打着旋往下飘，落在赵公子打着石膏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