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红色的跑道吸足了热量,踩上去软绵绵的,橡胶颗粒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篮球架投下的影子歪歪地躺在草坪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十字。远处食堂的排风扇在转,嗡嗡的,低沉的,像某种大型昆虫正在午睡。
操场正中央,升旗台前。
赵公子站在那里,两只手吊在胸前,旧石膏换了新的,右手裹着白纱布,左手也裹着,两条手臂像两截被单独包装的行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敞着两颗,露出胸口上一小块被晒红的皮肤。脖子后面有一道还没消的疤,是上次撞电线杆留下的。
他身后站着二十个人。高二的、高三的,还有一些林默默没见过的面孔。有人手里攥着鸡蛋,有人拎着甩棍,有人空着手但胳膊上缠着布条。他们站得松松垮垮的,像一群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互相说笑,有人把手里的鸡蛋抛起来又接住。
赵公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升旗台的边缘。他的石膏手不能抬太高,只能用下巴指了指人群前方那个正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的身影。
“你今天给我跪下道歉。”
林默默从操场入口走进来的时候,周围的学生正在往两边退。不是那种整齐的退,是松散的、渐次的后撤——有人看见了来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有人嘴里还在嚼着什么,看见之后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人正蹲着系鞋带,抬头看见那个身影,系了一半的鞋带就那么散着了。
林默默走到操场中央,站定。距离升旗台大约二十步,距离那二十个人大约十五步。他站在阳光底下,校服被照得发亮,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小块的创可贴,眼镜片上的裂缝还在,像是某种已经跟了他很久的东西。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又有人笑了一下,短促的,被风盖住了。
操场边缘的树荫底下,王小贱被人拦住了。两个高年级的男生挡在他前面,他左突了一下,被挡住了,右晃了一下,又被挡住了。他停下来,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苏小雨站他旁边,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压了一下。
“别去。”她说。
“可是——”
“相信他。”
苏小雨的声音不大,但她朝着操场中央的方向,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句话喊了出来:“默默——我们相信你!”
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出去,被风拉长,变得比平时薄了一些。操场对面有人侧过头来看她。林默默站在那里,听见了那声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嘴角。
赵公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下巴收回来,扫了身后那群人一眼,然后抬高声音:“给我上!”
二十个人同时动了。
鸡蛋先飞过来的。
第一枚鸡蛋的抛物线不算高,从林默默左前方的位置飞过来,瞄准他肩膀,但角度偏了一点。鸡蛋砸在他脚边半步远的地面上,“啪”的一声碎了,蛋黄和蛋清在地上洇成一滩,泛着黏稠的光。第二枚砸在他身后的地面,第三枚偏得更远。
然后有人骂了第一句脏话。
那句话从人群里炸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凶狠,像在掩饰什么别的东西。紧接着第二句、第三句,像是某种口号一样从他身后涌过来。林默默没有躲那些鸡蛋。有一颗鸡蛋的碎片溅到了他的鞋面上,蛋清沿着鞋边往下滑,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有人冲到他面前了。那个人攥着甩棍,砸向他左肩,棍子擦着他的校服边缘落下去,没有碰到肉。第二个人从右边过来,拳头朝着他侧脸挥。第三个人在他的正前方,伸着手推他的胸口。
林默默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他能感觉到那些拳头的风和鸡蛋的碎片从他身边飞过,能听到那些骂声和被压扁的脚步声。
他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得像被谁在他耳边念了一遍:“群体反弹,目标20人,恶意程度100%——”
“执行。”
他睁开眼。
第一个扔鸡蛋的人脸上先被糊了一层湿黏的东西。那枚鸡蛋是在半空折返回来的,掉头的时候比飞出去的速度还快了一拍,直接拍在他脸上,蛋壳碎了,蛋清蛋黄瞬间糊满了整张脸。他“唔”了一声,手里的第二枚鸡蛋还没来得及扔,先被自己脸上的蛋液糊住了眼睛。他伸手去抹,摸了满脸更黏的液体,白黄相间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第二个扔鸡蛋的人遇到的是同样的结局,他的鸡蛋刚从手里脱出去,就被半空中一股看不见的力反推回来,直接砸在自己嘴上,蛋壳碎片卡在嘴唇和牙齿之间,他呸了两声没吐干净,蛋黄糊了一嘴。
第三个拿棍子的人已经冲到了林默默面前。他的棍子带着风砸向林默默的膝盖——然后那根棍子像被什么拧了一下,在空中翻了个方向,自己的棍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侧面。铁棍砸在膝盖骨上的声音闷闷的,他“啊”了一声,腿一软就跪下去了,棍子脱手滚了两圈。
第四个推搡的人正伸着两只手去推林默默的胸口,他的手掌还没碰到对方的衣服,自己的脚先被身后的人绊了一下。他往前扑,推人的手变成撑地的手,整个人趴在地上。第五个推过来的时候跟第四个人撞在一起,两个人叠成一团,一个的手肘磕在另一个的脸上。
骂人的那几个更惨。有人嘴里正往外蹦脏字,舌头先自己卷了一下,上牙和下牙猛地合拢,舌尖被咬出一口血,他“嗷”了一声捂住了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另一个骂了一半,自己的嘴唇被自己的牙磕破了皮,下唇肿起一块,说话的声调走了形,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二十个人像一堵被同时拆掉地基的墙。有人跪着,有人趴着,有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喘气。鸡蛋碎了一地,蛋黄和蛋清混在泥土和草屑里,踩上去滑滑的。棍子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有一根还在滚,滚到跑道上才停住。有人抱着膝盖叫疼,有人捂着嘴不敢说话,有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膝盖太疼了又坐了回去。
操场上鸦雀无声。
周围看热闹的上百个学生全部安静了。没有笑声,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轻了。有人张着嘴站着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矿泉水瓶滑到地上没有人去捡,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什么波及到。
林默默站在原地,鞋边是蛋清和蛋壳碎片,衣摆被刚才擦过的风带了一下还在轻轻晃。他抬头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近处扫到远处。
他开口了:“我说过。”
声音不响,但在那片安静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别惹我。”
赵公子跪在人群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也许是第一枚鸡蛋折返的时候,也许是第一个棍子砸中自己膝盖的时候,也许是骂人的人被自己咬出舌头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先软了,软到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膝盖砸在草皮上,草皮是软的,但砸下去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膝盖骨里传来一阵酸麻。
他的嘴唇在动。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抖着,像两块合不拢的薄纸片。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挤成一个破碎的句子:“我……我错了……”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小,像是被人从耳朵里掏走了所有的音量。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在抖。
“我错了……”
他趴下去了。两只手都打着石膏,撑不住地面,他只能用胸口贴着草皮,脸歪向一边,侧脸压在地上。草皮扎着他的脸颊,他闻到泥土和青草被踩碎之后的味道,混着蛋液的腥味和铁棍上残存的金属气息。
他往上爬了一步。膝盖在草地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爬了两步之后他停住了。裤子的膝盖位置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些,那团湿痕还在往外扩散。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咬着牙憋着不出声的哭,也不是那种带着狠劲的抽泣。他把脸埋在草皮里,肩膀开始抖,喉咙里的声音从压抑的闷哼变成了连续的、没有节奏的嚎啕。眼泪和草屑和泥土混在一起,沾了他半张脸,鼻涕从鼻腔里淌出来,他咳了两声,咳到一半又变成了哭。
“妈——”他的声音从草皮里挤出来,又闷又湿,“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没有人接他的话。那些看热闹的人依然站在远处,没有人走近,没有人上前扶他,也没有人笑。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吹动了升旗台上的旗绳,绳子被风吹着碰在旗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什么。
林默默站在那里,看了他大约三秒。赵公子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被汗和草屑黏成一绺一绺的,肩膀还在抖,哭得收不住声,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彻底拆掉了外壳的人。
林默默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操场入口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鞋底踩在草地上,踩过刚才那些鸡蛋碎掉的地方时绕了一下,避开了那片黏滑。他的影子从他身后拉出去,在阳光下被拖得很长,长到影子的边缘刚好触到了赵公子趴着的位置,又移开了。
操场入口处,苏小雨和王小贱还站在那里。王小贱的拳头已经松开了,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苏小雨看着林默默走过来,看着他身上没有多出一块伤、没有多出一块灰尘,只是鞋面上沾了一点蛋清的痕迹。
林默默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走了。”他说。
三个人一起往操场外走。身后的操场上还是一片狼藉,有人终于开始动了,有人弯着腰把地上一根甩棍捡起来,有人伸手把跪着的同伴拉起来。鸡蛋壳被踩碎的声音稀稀疏疏地响着,混着人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像一场大戏散场之后演员们收拾道具的动静。
没有人回头看。
他们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阳光正好在最烈的角度,把人影缩成脚底小小的一团。林默默走在中间,苏小雨走在左边,王小贱走在右边,三个人之间的间距均匀,步子差不多齐。
篮球架的影子在他们前面慢慢缩短,正在朝着最短的那个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