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学楼里的人流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从各个出口往外涌。有人背着书包跑着去赶公交车,有人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有人拐去小卖部买烤肠。林默默站在走廊尽头,等那些人流从身边过去,然后他往楼上走了。
天台的门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铁门框上挂着那把老挂锁,锁鼻敞着,像有人特意给他留的。
他推门走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比昨天傍晚更大一些,吹得铁门在他身后"咣"了一声,又慢慢弹回来半掩着。苏小雨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台阶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自己的校服下摆。
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你来了。"她说。
林默默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级台阶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偏过头看她。苏小雨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默默,"她说,"我跟你说个秘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温水里,正在慢慢地沉下去。风从两个人的中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几根,又放回去。
"我初中那会儿,"她停了一下,像在整理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被全班女生孤立过。"
林默默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等着。
"不是那种偶尔不理你那种孤立。"苏小雨的声音开始变轻了,轻到风一吹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是每天。每天她们都有一套新的花样——骂我丑,说我刘海剪得跟狗啃的似的,说我走路内八字,说我跟男生说话不要脸。"
她说到"不要脸"那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忽然快了一下,像这三个字烫了她的舌尖。她又停住了,手指从校服下摆上松开,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她们撕我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还是完好的,我出去一趟回来,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张一张捡,拼了整整一节课。"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潜到水底去拿一件东西。
"最狠的是有一次,她们把我的书包扔进了男厕所。"苏小雨的声音开始抖了,但她还在说,"我进去捡,她们从外面把门锁上了。我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下午,敲门敲到手肿。后来是保洁阿姨来拖地才把我放出来的。"
她抬起右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的眼睛盯着那片皮肤,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声音更轻了,"写了遗书。"
林默默坐在她旁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没有动,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在接收信号的人。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水泥台阶的边缘上。
苏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只是两行泪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的位置汇成一小滴,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后来呢?"林默默问。
"后来我妈发现了。"苏小雨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去学校给我办了转学。她没告诉我爸。到现在我爸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擦了一下脸。"我转学了。但伤疤一直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是能想起来那个厕所的味道。消毒水混着什么别的……说不上来。"
林默默看着她,没有开口。苏小雨的眼睛底下有层浅浅的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她把目光从自己手背上移开,转向林默默。
"所以我看你被欺负,特别懂。"她说。"你被推下楼梯那天,我在走廊里看见了。我看见张昊天他们把你堵在楼梯间——但我当时没有走上去。我站在拐角那里看着,看了很久。我当时在想,我要不要过去?我过去了会不会也被他们打?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看到你摔下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这一次是气声,像在跟自己说话。"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走过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摔成那样了。"
"那不是你的错。"林默默说。
苏小雨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抓住了林默默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冰凉的,指腹上有一小块硬茧,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攥着他的手,攥得比他想象中更紧。
"反弹是你的武器。"她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力度,"但你别变成伤害无辜的人。"
"那些跟风签名的人,"苏小雨说,"也许只是害怕。也许是被逼的。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林默默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攥着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潮意。
"我明白。"他说。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觉苏小雨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只反弹明确恶意。"他说,"那些主动攻击我的、欺负别人的。不伤及无辜。"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风从天台的栏杆上方吹过来,比刚才更猛一些,吹动了他校服的下摆和他额前没被纱布遮住的头发。他感觉到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说话。
"宿主心性鉴定通过。"
声音停了一拍。
"群体反弹技能解锁。使用条件:恶意目标需有明显攻击行为。可同时反弹最多500人。"
林默默坐在那里,风还在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隔着一栋楼的距离传上来,模模糊糊的。苏小雨还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成两条细长的线,从天台的边缘垂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苏小雨。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嘴角已经在动,正在朝着一个很轻的弧度变化。
"谢谢你,"林默默说,"拉我一把。"
苏小雨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转过来,掌心对着掌心,贴了一下,又收回去。她低头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
"走吧。"她说,"风太大了,再吹该感冒了。"
林默默也跟着站起来。他转身的时候看见天台边缘的栏杆上落着一片叶子,枯黄的颜色,边缘微微卷着。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
苏小雨已经走到铁门边上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他:"默默?"
"来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铁门前面停下来,手搭在门沿上。他偏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台——那边的栏杆、那边的台阶、那边的风——然后把门拉上,合拢,铁门扣进门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有节奏的,像两个人在走同样的步幅。他们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苏小雨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默默说。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下走。一楼的门厅里有值日生在拖地,拖把在地砖上拉出又湿又亮的一长条。两个人绕过那片湿地面,从侧门走出去,外面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道橙红色的窄边,像有人在天边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校门口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往外走。王小贱站在门口那棵半截杨树桩旁边,手里举着三根烤肠,一根咬了一口,另外两根还冒着热气。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喊了一声:"你们上哪儿去了?我烤肠都凉了——"
苏小雨摆了摆手,说:"你吃吧。"王小贱看看自己手里那两根完整的烤肠,又看看他们俩,把其中一根递过去,另一根插在树桩的裂缝里:"那给树吃。"
林默默走过去,在树桩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根烤肠从裂缝里拔出来,咬了一口。烤肠外皮有点凉了,但里面还是热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炭火的焦香。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王小贱走在左边,嘴里嚼着烤肠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苏小雨走在右边,风把她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林默默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校服领口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来的脖子上有一小块已经淡了的淤青。
路灯刚亮起来,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三团深浅不一的影子。那三团影子在地上交错着,分开,又交错在一起。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苏小雨转去左边的巷子,朝他们摆了摆手:"明天见。"王小贱叼着最后一截烤肠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林默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王小贱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油,问:"默默,你俩在天台上聊啥了?"
"聊了挺多的。"林默默说。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林默默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上面有一些细碎的影子在晃动。"以后再告诉你。"
王小贱"啧"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路面上,像两段频率接近的节拍。路边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从树上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中间,又落到地上。
他们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王小贱拐去等车了,林默默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影子玩一个简单的游戏。
他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妈应该下班回来了。他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照亮墙上一块块剥落的墙皮。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飘着炒菜的香味,厨房里他妈围着围裙正在翻锅里的菜,油锅滋滋响着。他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低头修一只坏了的收音机,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回来啦?"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铲子上还滴着油,"洗手吃饭。"
"嗯。"林默默把书包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他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下去,一滴滴落进水池里。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洗手间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他爸放下了收音机,他妈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有一小块油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吃饭时那些不用说话的间隙。林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咸淡正好。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妈问。
"还行。"
"你额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爸在旁边扒了一口饭,然后伸筷子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在林默默碗里。
"你多吃点。"他爸说。
林默默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酱色的汤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圈。他"嗯"了一声,夹起来咬了一口。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他妈在收拾碗筷,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林默默坐在桌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脸——额头的纱布、创可贴、眼镜片上的裂缝。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