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像一口半开的水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拆外卖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发出短促的笑声或感叹。林默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开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的第一条推送是学校论坛的提醒。
他点进去,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置顶帖的标题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发帖人的头像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是当天凌晨四点多,显然是新开的匿名账号。标题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用烧红的铁签子戳上去的——
“林默默是邪教徒,用妖术控制学校,全校联合签名驱逐他!”
帖子正文比他预想的更长,他往下滑了两屏才看完。发帖人用了一种刻意模仿冷静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从“该生入校后有多名师生先后遭遇不明意外”开始,一条一条列下来。第一条是张昊天的脸,第二条是李老师的腿,第三条是教导主任的水管,第四条是龙哥的西瓜皮,第五条是赵公子的两只手。
每一条都附了简短的描述——“受害者均在与其发生冲突后遭遇‘自伤’”,措辞带着一种刻意躲避法律责任式的圆滑。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帖子中段的那几行字:
“据可靠消息,该生在校外的住所与其父母同住。其家庭成员至今未对此事作出任何回应,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建议学校对此展开调查。”
“建议连他家人一起赶出这个城市。”
“这不是一个人出事的问题。整个学校的安全都不该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绑架。”
林默默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他按亮,又看了一遍。
父母。他爸在工地,他妈在超市。他爸的膝盖不好,最近一直在贴膏药;他妈每周三上晚班,九点半才能到家。他们不知道学校里那些事,一次都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但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知道他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忍一忍就过去了”。而他妈会红着眼眶,然后什么也做不了。
帖子底下的评论他只看了一部分。前排的几条都是点赞高的:“支持,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三中以前没这么多破事,自从他来了什么怪事都有”、“匿名投票我投赞成”。中段开始有人反驳,但反驳的评论被踩到了后面——“你们有证据吗?”“张昊天什么货色你们不清楚?”“别的不说,龙哥那群人是自己跑来堵校门口的”。再往下就吵起来了,不同立场的人在互相指责、挖苦、贴标签,楼越来越高,文字越来越密,像一面墙被人一层一层地砌高。
“默默。”
王小贱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他凑得很近,下巴几乎搁在林默默的桌沿上,眼睛也看着屏幕。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嘴抿成一条线,然后又看了一会儿,呼吸重了一些。
“我查一下发帖人。”他说。
林默默把屏幕按灭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用。”
“为什么?”
“让我想想。”
王小贱张了一下嘴,看了看他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但没有翻书也没有玩手机,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下午的课间,林默默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走了一半,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在他右边,一个在他左边,两个人原本在说话,看见他之后声音同时收了。他们放慢了脚步,侧着身从走廊的边沿走过去,像在绕开什么不应该碰到的东西。
其中一个走过去两步之后,偏过头朝林默默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回音帮它放大了几倍。
“怪物。”
那个词像一块小石子,从走廊的一头弹到另一头,落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停住了。林默默的脚步没有停下。但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指节收紧,指甲抵着掌心,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维持着刚才的节奏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坐下。
王小贱不在座位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画书。他大概又去小卖部了。林默默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已经变得熟悉了。不像最初那样在脑子里炸开巨响,它现在更像有人在他耳后很近的地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得像隔着一层薄纸。
“检测到群体恶意。”
林默默垂着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书页上的字没有浮动,也没有变形。
“恶意人数超过200人。反弹值累积已满。”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可解锁新技能——‘群体反弹’。对全体恶意目标同时生效。是否解锁?”
林默默坐在座位上,教室里其他人在说话、在笑、在走动、在收拾桌面上的垃圾。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的变化——那变化很小,小到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群体反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对全体恶意目标同时生效。”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等他确认。
林默默沉默了很久。桌面上的阳光从窗外挪过来,从他的手背挪到他的笔袋上,又挪到课桌的边缘。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同学——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埋头写作业,有人跟旁边的同桌分享耳机。他看到了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的,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书。
“要对所有人反弹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不知道这句话是说出来还是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系统没有回答。
“里面可能有无辜的,”他说,“或者被逼的。”
系统还是没有回答。
林默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十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上午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声“怪物”,想起帖子里那条“连他家人一起赶出去”,也想起了那张被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了大半,他在楼梯拐角遇到了苏小雨。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贴纸。
“默默。”她喊住他。
林默默停下来,转过身看她。苏小雨站的位置正好有一束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看着他,没有开口问,但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像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在想……”她停了一下,“那些人该怎么办?”
林默默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他们是恶意的,还是跟风的。”他说,“帖子里面有人骂得很凶,但也有人在帮我说话。如果我对所有人反弹,那些帮我的人也会受伤。”
苏小雨把保温杯换了只手拿着,往前走了一步。“你怕变成他们那样?”
“我不想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林默默说。
苏小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把保温杯递过来,杯壁是温热的,刚好暖手。她说了一句“你慢慢想”,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默默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走上去了。
天台的门还是那把老挂锁,锁鼻还是松的,他拉了一下就开了。风从他推门的瞬间灌进来,比楼下大了不少,吹得校服衣摆贴在后背上又弹开。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虚掩着,风把铁门吹得轻轻晃。
他走到栏杆旁边。
从这里看出去,整个校园像一只摊开的巴掌。操场、跑道、篮球架、升旗台、教学楼、食堂的屋顶、那棵被锯了一半的杨树桩——每一处都在,每一处他都认识。他上过那个操场的跑道,被锁过那栋教学楼的厕所,在那间教室里站上讲台,又从那间教室里走出来。
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圈,红色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吞的光。
风又吹过来一次,比他刚上来的时候更大,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也把那道纱布的边缘掀起来一点。他用手背压了一下纱布,把风吹歪的边角按回去。
他扶着栏杆,看着校园里那些正在移动和静止的人影。那些影子在操场上、走廊里、窗户后面移动着,互相交错、分开、又交错。
“如果我发动群体反弹,那些只是跟风的人也会受伤。”他说。声音被风带走了大半,剩下的半句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又轻又薄。
“我要找到真正作恶的人,”他停了一下,“而不是伤害所有人。”
风把他的头发又吹乱了一次。他没有再抬手去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整个校园慢慢被夕阳镀上一层浅橙色。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在呼吸的旗帜。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隔着一整栋教学楼的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是活的,热的,带着这个时间点特有的松弛。
他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放松,就那样自然放着。
天台上的风继续吹着,吹过铁门的缝隙发出极轻的呜咽。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形状,被夕阳的光拖着往远处延伸。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操场上的跑圈的人走了,久到晾衣绳上的床单被收走了,久到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安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但水面底下有东西在转,缓慢的、持续的,像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风停了片刻,又重新吹起来。
他转过身,往天台的铁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正在退去的橙红色。然后他拉开铁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楼梯间里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