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林默默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只剩一小块医用胶布盖着针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圆镜，是护士早晨查房的时候留下的，说"你照照镜子看看脸色"。他伸手把镜子拿起来，镜面朝上，里面映出一张他认识但不记得的脸——额角的纱布、颧骨上的创可贴、眼镜片上的裂痕、嘴唇上一块干掉的死皮。
"我叫什么？"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哑，像感冒的人刚睡醒。
"你叫林默默。"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王小贱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木林森的'林'，沉默的'默'，两个'默'。"
林默默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一下："林……默默。"
"对。"
"你叫什么？"
"王小贱。"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名字是我爸起的，说是贱名好养活。你别笑。"
林默默没有笑。他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转脸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枝上有两只麻雀在跳，一只从这根枝跳到了那根枝，另一只跟着也跳了过去，翅膀扑棱了一下。
"这是哪？"他问。
"医院。你昨天晕倒了。"
"我怎么晕倒的？"
王小贱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门口——苏小雨正好端着什么东西走过来，用后背推开门，手里是一个白色的小碗，碗里冒着热气，勺子在碗沿上搁着。
苏小雨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镜子被她往旁边挪了一点。粥是白粥，米粒煮到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散开，露出粥底几粒红枣。
"默默，"她说，"喝点粥。"
林默默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苏小雨。苏小雨今天扎着一个低马尾，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几根，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熬过夜。
"你是我女朋友吗？"林默默问。
苏小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的耳朵尖先红了，然后那层红色慢慢往脸颊扩散。她垂下眼睛，把勺子放回碗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是朋友。"
林默默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那你喜欢我吗？"
苏小雨的手一抖。碗被她带了一下，从床头柜边缘滑出去，粥泼出来洒在床单上一小片，勺子掉在地上"铛"了一声，在病房里弹了两下才停住。她慌忙去接碗，手指碰到碗沿又被烫了一下缩回来，碗在柜子上晃了两圈终于稳住了。
"我——"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小贱从椅子上弹起来，弯腰把勺子捡起来，用床头的纸巾擦了擦，放在碗旁边。他看了苏小雨一眼，又看了林默默一眼，嘴咧了一下，又抿住了。
林默默靠在枕头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看着苏小雨红透的耳尖、看着王小贱憋笑憋到嘴角抽筋的表情，看着床头柜上那碗洒了一半的粥。
"谢谢。"他说。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但他觉得应该要说。
上午九点半，王小贱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各项指标已经恢复稳定，但要继续观察，如果再有头晕或者意识模糊的情况要立刻回来。王小贱点头点头又点头，护士看了他好几眼。
校门口比平时安静。林默默走进校门的时候，旁边的人流自动往两边散开了几步，像船划过水面时被推开的两道波纹。有人停下脚步看他，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了什么，但没有人走近。
林默默走在前面，王小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苏小雨走在另一边。三个人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你之前在这个学校上学，"王小贱一边走一边说，"高二三班，靠窗最后一排。你成绩不好不坏，数学还行，英语次次不及格——"
"你英语也烂，"苏小雨插了一句，"上回月考你俩一个四十九一个五十一，并列倒数。"
"那个是意外！"王小贱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压回去，"我那天选择题全涂错行了。"
林默默听着，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校园里扫过——旗杆、花坛、操场、教学楼外墙贴着的"禁止追逐打闹"标语——每一样东西都新鲜又陌生。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王小贱停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教室里的说话声在门开的瞬间矮了一截。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林默默身上，又移开了。林默默走进去的时候，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男生把椅子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更宽的通道。
王小贱领着林默默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坐这。"
林默默坐下来。书包被王小贱放到了课桌旁边。桌面左上角有一盒牛奶，纸盒包装，生产日期的喷码已经有点模糊了，不知道放了多久。林默默看了那盒牛奶一眼，没有动。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但始终维持着一种比平时更低的音量，像有人在音乐会上把旋钮拧小了一圈。前排有人回头看了林默默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默默把课本翻开。书页上的字他认得，句子也读得通，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页停下来，也不知道昨天自己读到哪一行了。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了。
刘强。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但舌头上的伤还没完全长好，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漏一点含混的气音。他走到林默默座位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纱布。
"听说你失忆了？"刘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林默默抬头看他。
"真不记得了？"刘强又往前凑了半步。他的肩膀擦过林默默的肩膀，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又像是故意。他用肩头撞了林默默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一个坐着的人往旁边歪一点。
然后他自己的肩膀先响了。
"咔"的一声。不响，但很脆，像有人在他肩关节的位置拧了一下。刘强的表情从试探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疼痛，他的左手猛地抬起来去捂右肩，但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整条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条忽然断了线的绳。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旁边的课桌上，桌面的笔筒晃了一下没倒。他张着嘴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含混的"呃"。
"怎么了？"有人问。
刘强的脸涨红了，额头的血管突起来，他抬着左手想固定右手，但手刚碰到肩头就疼得缩回来。他弯着腰站在那里，整条右臂一动不动地垂着，像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有人明白了什么，悄悄地往远离林默默的方向挪了挪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声响，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推一个。
王小贱从旁边站起来，双手插着腰，下巴微微抬着，扫了一圈教室，脸上挂着一种很欠揍的表情。那表情混合着得意、满足，还有一点点"我早就告诉过你们"的意思。
"看吧，"他说，"谁惹他谁倒霉。失忆了也一样。"
教室里没有人反驳。有人把椅子又往外挪了半米。
刘强还是那副样子弯着腰站着，右臂垂着，左手不敢碰。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从旁边扶着他往校医室的方向走了。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默默一眼，眼神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大概是确认了什么他不愿意确认的事情。
林默默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
"刚才那个……"他转头看王小贱，"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反弹'？"
"对。"王小贱重新坐下来，拉了一下椅子，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之前被欺负狠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有了一种能力——谁欺负你，谁自己倒霉。刚才他就是想撞你，结果自己把自己弄脱臼了。"
林默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看了很久。掌纹是正常的，颜色是正常的，温感和正常人一样，没有热也没有冷。
"我不用做什么吗？"他问。
"不用。"王小贱说，"自动的。"
苏小雨从前面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还敞着的教室门，外面走廊里刘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她走到林默默桌边，低头看他："走吗？我带你去转转。"
林默默站起来。他跟着她走出教室的时候，两边的同学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小雨带他走得很慢。
从教学楼的一楼开始，她指着走廊尽头的男厕所："你以前被锁在里面过。有人从外面用扫帚别住门把手，你等到下课才出来。"
林默默看着那扇门，门是敞着的，里面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怕吗？"苏小雨问。
"不记得了，"林默默说，"没什么感觉。"
他们去了二楼。苏小雨停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指了指下面："你之前从这被推下去过。头撞在这面墙上，流了血。"
林默默低头看那面墙。白色的墙漆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可能是修补过的痕迹。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墙皮冰凉干燥，像一面普通的墙。
"后来呢？"
"后来推你的人自己脸上也青了一块。"苏小雨的声音很平，"跟你撞的一样。"
他们上了三楼。苏小雨带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你在这里当过班长。"她说，"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没有人敢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苏小雨侧过脸看他，"都真的会变成现实。"
林默默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问："我那时候很可怕吗？"
苏小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也看着窗外，手指搭在窗台的边缘上。"不，"她停了一下，"你那时候很厉害。但你不欺负别人。"
林默默把这句话收下了。他把它放在心里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像收一件还不清楚用处的工具。
傍晚五点四十分。
操场看台上的座位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坐在不同的角落里。苏小雨坐在看台第三排的位置，双手撑在身侧，腿伸直了搁在前面一级台阶上。林默默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水泥台阶上，像两个人坐在一起画出来的两笔。
"虽然我不记得你们，"林默默忽然说，"但我觉得……你们是好人。"
苏小雨偏头看他。夕阳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纱布的白色照成暖橙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跟下午问"你是我女朋友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也是好人。"苏小雨说。
林默默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还不太确定该怎么笑。"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会让人想记起来的话。"
苏小雨没有接话。她把目光移回操场方向，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继续拉长。远处有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她额角的碎发，也吹动了林默默校服的衣领。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嗯。"
"谢谢你带我走了一遍。"
"嗯。"
"还有王小贱。"
"他哭起来特别丑，"苏小雨说，"但他是真的担心你。"
"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看台上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篮球场上球拍地的声音和隔壁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响。太阳又低了一些，影子又长了一些，长得快要够到看台边缘了。
林默默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苏小雨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侧过身来看着他。
"默默？"
他低头闭着眼，手指停在太阳穴上。过了大约三秒钟，他睁开了眼。
他看了苏小雨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任何一眼都不一样——之前他的目光是散的、平的、不带重量，现在他的目光像一根重新校准的针，准确地落在她的脸上。
"小雨？"
苏小雨愣在那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还在确认那两个字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两个字。
"小雨，"林默默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记起来了。"
苏小雨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弯。那弧度跟林默默说"你是我女朋友吗"的时候不一样，跟他说"谢谢"的时候也不一样，是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笑。
"24小时到了，"林默默揉了一下额头，"我刚想起来。"
苏小雨终于动了。她转过去朝看台下面的方向喊了一声："王小贱——"
王小贱从看台下面的阴影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三杯奶茶，吸管还插着。他听见苏小雨喊他的声音愣了半秒，然后三步并两步跑上看台，脚步声在台阶上啪啪啪地响。他跑到两人面前的时候弯着腰喘气，奶茶杯里的冰块晃得哗啦响。
林默默站起来，张开手臂。
王小贱看了一眼林默默的姿势，又看了一眼苏小雨，然后他明白过来了。他手里的奶茶被苏小雨接了过去，他整个人朝林默默扑过去，两个人在看台上撞了一下才站稳。
"你他妈吓死我了——"王小贱的声音闷在林默默的肩头，带着鼻音，"你真的吓死我了，我昨天晚上没合眼——"
"我知道。"林默默拍了拍他的后背。
王小贱松开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他用校服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一下鼻涕。苏小雨站在旁边，递给他一杯奶茶，他接过去吸了一大口，被冰得眼睛又红了一层。
林默默站在看台上，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操场，看了一眼教学楼，看了一眼旗杆上还没降下来的国旗，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这两个人身上。
"谢谢你们没放弃我。"他说。
苏小雨端起奶茶抿了一小口，嘴角弯着，没说话。王小贱又吸了一大口奶茶，冰得他龇了一下牙，然后他伸出拳头在林默默肩膀上轻捶了一下。
"废话。"他说。
看台底下还有风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落叶。夕阳把三杯奶茶的影子拉成三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在地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杯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