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教室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人端着热豆浆小口小口地喝。林默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第三单元的单词表上。
第一个词是"abandon"。
他看着这个词看了大概五秒钟,发现他认识这个单词,知道它什么意思,但他盯了那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熟的人。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一整列单词像被泡在水里了一样,字迹从纸面上浮起来,边缘模糊成毛茸茸的一片。
他合上眼,停了两秒,再睁开。字迹落回去了。
但黑板上不一样。英语老师在上早自习之前写了两行通知,白色粉笔字在墨绿色的底板上本该很清晰,可林默默看过去的时候,那两行字变成了两重影子,一左一右错开了大约半厘米的距离,像有人把同一行字复印了两遍没对齐。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指按在眼皮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默默。"
王小贱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条缝,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你脸怎么这么白?跟抹了粉似的。"
林默默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他两只手一起握住杯身,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底下一阵发涩,像吞了一团没泡开的药粉。
"没事,"他说,把杯子放回王小贱桌上,"昨晚没睡好。"
他没有说全。昨晚他确实没怎么睡,但他醒着的时候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数自己的心跳。躺下去的时候心跳很慢,但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突然快了一阵,快到他自己能听见胸腔里的咚咚声。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就在床上平躺了不知道多久,听着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又变快。
最后一次看手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然后他就没再看过了。
"你脸色真不行,"王小贱把保温杯收回去,"要不要去医务室躺会儿?"
"不用。"
"那等会数学课你要是撑不住就趴着,我帮你打掩护。"
林默默没有接这句话。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课本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单词,他只是让视线停在纸面上,感觉到那两行字又开始慢慢错开了。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是晃了一下,右手扶住课桌边缘撑住了身体。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他走到讲台旁边把作业本交上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踩在地砖上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落不实。
数学课是第三节课。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二次函数图像变换"几个大字,转身的时候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推了推,扫了一圈教室:"上一节课的作业我批完了,最后一道题做对的只有三个人。这道题是高考必考题型,你们回去一定要多练。"
他翻开点名册,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了一段:"林默默,你来说一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林默默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他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看着黑板上的那道题——抛物线、顶点坐标、对称轴——他脑子里的东西被搅成了一团,那些公式和符号在旋转,边缘越来越模糊。
周老师等了两秒:"林默默?"
林默默眼前的黑板开始变形。先是粉笔字从绿色底板上浮起来,然后是黑板本身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波纹从中间向两侧扩散,扩散到边缘又弹回来。他的耳朵里突然灌进一种遥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但那个声音被厚厚的墙挡住了,只剩下极模糊的回响。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先软了。
他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先是一侧的腿碰到了前排的椅子,椅子被他带着往前推了一下。然后他的额头磕在了课桌边缘的棱角上——"咚"的一声,不脆,闷闷的——整个人像一袋被放倒的米,脸朝下摔在地砖上,书包带子从他肩头滑落,拉链开了,课本和笔袋散了一地。
"默默——!"
先喊出来的是王小贱。他的椅子往后一推撞倒了后面的人的水杯,但他顾不上扶,直接翻过自己的课桌,两步冲到林默默身边蹲下去。他伸手去扶林默默的脑袋,手指碰到后脑勺的时候摸到一点温热的液体,翻过手背一看,指尖上沾了淡淡的红。
"流血了——"王小贱声音尖了。
苏小雨从前面跑过来,步子又快又急,经过过道的时候撞了一下旁边桌角的笔筒,笔筒里的笔哗啦一声散在地上,她没有停。她蹲在林默默的另一侧,手伸出去想碰他的脸,又缩回来,指尖悬在他鼻尖上方试了一下呼吸。
"还有气,"她的声音在抖,"快叫校医!"
教室里像炸开的锅。有人站起来往外跑喊老师,有人蹲下来帮忙收拾散落的书本,有人拨了校医室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抖得按不准。周老师从讲台上快步走下来,蹲在另一边翻了翻林默默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慢。
"叫救护车。"周老师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打电话让校医直接来教室。"
校医室的值班医生是五分钟之后跑进来的。她量了血压——数字低得她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又量了一次,还是那个数。她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跳,摘下来的时候表情没有放松。
"血压太低了,心率也不齐,"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必须送医院。谁背得动他?"
王小贱蹲下去,让旁边的人帮他把林默默扶上自己的背。他弯着腰等了几秒,感觉自己背上的人在往下滑,又往上颠了一下把人托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有点晃,但他咬着牙没停。
苏小雨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林默默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林默默散落在地上的一本书,封皮上沾了一点灰,她用袖口擦了擦。
走廊里其他班的学生从窗户里探头出来看,有人喊了一声"怎么了",没人回答。王小贱跑得很快,背上的人一颠一颠的,林默默的胳膊垂在两边晃荡,像两条没有系紧的绳子。
医院离学校不远。王小贱把人背到医院急诊室门口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护士推来一张移动床,几个人一起把人抬上去的时候,林默默的头歪向一边,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校服领口沾了一小块暗红色。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把床推进急诊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塑料椅子冰凉。王小贱坐在上面,手肘撑着膝盖,脑袋埋在掌心。他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苏小雨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摩挲着封皮,卷起一点边角又抚平,卷起又抚平。
没有人大声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像某种没有节奏的节拍器。
一个多小时后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翻了翻:"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血压还是低。需要住院观察,至少24小时。"
王小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今晚或者明天。"
苏小雨把膝盖上的书拿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门缝里能看见林默默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底下是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贴在太阳穴旁边,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
苏小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小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细碎的声音——心跳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氧气管里气流滑过的嘶嘶声,输液泵转动时极其细微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语言。
那天晚上苏小雨没有走。她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靠着墙,眼睛一直没有完全合上过。护士来换了一次药,凌晨两点又来测了一次血压。王小贱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眉头拧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凌晨四点半。
苏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挨着被单的边缘。然后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她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
她猛地抬起头。
林默默的眼皮在动。先是睫毛轻轻颤了几次,然后眼睑缓缓掀开了一条缝,瞳孔露出来半圈,对不上焦,在病房昏暗的夜灯下看过去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
"默默——"苏小雨一下子坐直了,"默默你醒了!"
林默默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在适应光线,从涣散到慢慢聚拢,像一台老相机从失焦到清晰。他的视线在病房里移动——白色的天花板、吊瓶架、窗台上放的一盆绿萝、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标志、床头柜上的水杯和纸巾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苏小雨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氧气面罩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他抬起右手,手指颤着把面罩往下拨了一点,露出干裂的嘴唇。
"你……"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过的门轴。
"……是谁?"
苏小雨愣在那里。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他手腕的姿势,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她的嘴角那一点点刚刚浮现的弧度凝固了,然后缓缓落下去,像退潮。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你……"林默默看着她,目光认真,像在辨认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你是谁?"
苏小雨的眼泪没有预警地落下来了。第一滴掉在床沿的被单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第二滴擦过她自己的手背,温度比指尖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的水痕。
"默默!"王小贱从走廊冲进来,步子太大差点撞到门框,"你醒了?!"他跑到床边弯下腰,凑到林默默面前,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嘴角咧得很大,"我!王小贱!你兄弟!记得不?"
林默默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波动。
"我不认识你。"他说。
王小贱的嘴角停住了。那个笑容还挂在那儿,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再动了。他张着嘴,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氧气面罩旁边。
苏小雨站在两步之外,一只手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在抖,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她把手从嘴边移开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泪水,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哭得这么彻底的。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平稳的,恒定的,像什么都不会被它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