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的包厢门关着,隔音棉把外面的音乐声压成一种遥远的、嗡嗡的底噪。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后脑勺到脖子根上盘着一整条龙的纹身,龙尾沿着脊椎往下延伸,消失在黑色T恤的领口下面。他左手捏着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玩儿。
赵公子坐在他对面,双手都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像两只套了壳的螃蟹钳子。左手勉强能动一点,他弯着腰,用左手把一个旅行袋从脚边拎起来,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捆得整整齐齐,银行的白纸条还箍在上面。
"五十万,"赵公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废一个人。"
光头男人伸手拿起一沓,大拇指拨了一下边角,又放回去。"谁?"
"市三中一个学生,叫林默默。"
"学生?"光头男人终于把雪茄叼进嘴里,没点,嘴角弯了一下,"五十万废一个学生?你钱多烧的?"
"他不是普通学生。"赵公子咬着牙,"我两条胳膊都是因为他废的。我爸现在在纪委那边出不来,也是因为他。你信不信随你。"
光头男人看了他一眼。赵公子的左腕缠着新纱布,右手打着旧石膏,下巴上还有一道没消的疤。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快要被烧穿的东西,不是恨,是更烫的那种——不甘。
"行。"光头男人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明天放学,校门口。"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校门口涌出来的学生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马路对面停着的人已经把那边的路堵了将近十分钟了。二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色T恤,有的蹲在路边刷手机,有的靠在电线杆上抽烟,有的拎着矿泉水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光头男人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出来,被风扯成细长的丝。
学生们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先是有人放慢了脚步,然后有人折了回去,有人掏出手机低头走,也有人绕到另一侧的门出去了。校门口这段路像被人清过场一样,越来越空。
林默默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后面跟着王小贱,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群人。二十个。领头的那个光头站在正中间,烟还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像在看一道被端上桌的菜。
林默默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王小贱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了,攥着书包带子喊了一声:"默默——"
林默默摆了摆手。他没回头,朝那群人走过去了。
光头男人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身后那二十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拽了一下,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你就是林默默?"光头男人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半丝笑,像一个大人蹲下来问小孩"你几岁了"。
"是我。"
"有人出钱让我废你。"光头男人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猜那个人出了多少?"
林默默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等着。
光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他那只右脚正好踩在人行道上一块松动的井盖上——井盖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缝隙,平时看不出来,但今天早晨环卫工冲洗路面的时候水从那条缝里灌进去,把底下的卡槽泡松了。
他的体重压上去的那一瞬间,井盖翻了一下。
不是整块翻起来,是其中一边往下一沉,像跷跷板被人踩了一头。光头男人的右脚跟着陷进去半只,身体的重心猛地往左偏,他整个人像被拽了一下,往前栽过去。他想伸手扶住什么,但距离最近的只有空气。他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那个井口里,肩膀卡在井沿上,两条腿还露在外面蹬了两下,然后他喊了一声。
那声喊被井壁弹回来,变得又闷又圆,像什么动物掉进了洞里。然后他的腿也不蹬了,垂在井口外面晃荡了两下,不动了。
后面的十九个人全部愣住了。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人是最先往前冲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已经弹出来了。他冲得最快,离林默默最近,刀尖冲着林默默的腹部去的,握刀的姿势看起来像用过很多次。
他往前冲刺的最后一步踩到了一块微微隆起的地砖,脚踝一歪,整个人扑向右边,手随着惯性往前一送,那把刀直直地扎进了他自己的大腿外侧。刀刃没进去大半截,血瞬间从刀口和布料之间涌出来,染红了深色裤子的那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然后他双手捧着那把还插在自己大腿上的刀开始惨叫。
第三个冲上来的是个壮实的短袖男,拳头捏得关节咔咔响。他挥拳砸向林默默的脸,拳头离目标还有十厘米的时候,他的胳膊肘先撞上了旁边冲过来的第四个人的下巴,那个人吃痛往旁边一歪,脑袋撞在了第五个人的肩膀上。三个人像撞车一样叠在一起,摔在地上扭成一团,拳头打在对方身上,分不清谁在打谁。
第四个人的棍子挥空了。那根铁棍从他手里滑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回来的时候正砸在他自己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软绵绵地蹲下去,额头正中间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眼睛翻白。
第五个人飞踹,鞋在空中飞出去了,他单脚落地踩到一块香蕉皮,整个人平着摔出去,脸着地,滑出去半米远才停。
接下来像多米诺骨牌被人从中间推倒了第一块。有人挥拳打自己同伙的脸,有人被绊倒之后压倒了旁边的人,有人手里的家伙脱手飞出去砸到了后面的自己人,有人跑着跑着自己绊倒了自己。十九个人在不到四十秒的时间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人捂着腿哀嚎,有人抱着头蜷着,有人仰面朝天躺着喘气。
林默默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过。从第一个光头男人掉进井里开始,到最后一个混混自己摔了个狗啃泥结束,他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躲过一步。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拉链没有开,校服连一个褶都没多出来。
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赵公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他两只手都打着石膏,没法扶树干,只能用后背抵着树皮,整个人的重量靠在树上。他本来是躲在树后面看的,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太稳了。两条腿开始发软,从膝盖往下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大腿内侧湿了一大片,深色布料上洇出一块颜色更深的印迹,边缘还在往外扩。
王小贱从他后面几米远的地方探出半个脑袋,先是看见一地鬼哭狼嚎的混混,然后看见了赵公子裤腿上那片湿痕。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声音又亮又响地喊了一句:"他尿了——!"
赵公子的脸从惨白变成紫红,他想转身跑,但腿根本不听使唤。他刚迈出第一步,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人行道的砖缝里,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两条胳膊都动不了,只能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在地上挣。
林默默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鞋底踩在地上的碎玻璃和烟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赵公子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下巴在发抖。
林默默在他面前停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赵公子——两只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裤腿湿了一片,膝盖磕破了皮,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和土沾了半张脸。
"还要继续吗?"林默默问。
赵公子的头摇起来了。从慢到快,越来越快,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摇头风扇。他的嘴唇在动,但除了含混的哆嗦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默默没有等他回答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王小贱从后面小跑着跟上去,经过赵公子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跟上了林默默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校门口这条街上还躺着一地人,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又坐回去,有人还在那个井口里喊"有没有人拉我一把"。
赵公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磨破了皮,但他顾不上,一路踉跄着跑到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跑车旁边。
车门拉开,他把自己塞进驾驶座。左手勉强能动一点,但打着石膏握方向盘很吃力,右手直接使不上力。他用左手按住方向盘,脚踩油门,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
他开出去大约两百米。然后他看见前面路口是红灯,想踩刹车,但左手使不上力气去按那个带液压助力的刹车踏板踩到底——或者他只是太慌了。车速没减下来,跑车直直地撞上了路边一根电线杆。
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赵公子的脸正对着方向盘,气囊撞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头枕上。方向盘被气囊弹开,但他的手还卡在气囊和方向盘之间,打着石膏的双手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动不了;又试了一下右手,也动不了。
他被卡在驾驶座上,两只手都废着,安全气囊堵在胸前,车门变形了打不开。他坐在那里,头靠着椅背,仰面看着车顶。
然后他哭了。
声音不大,先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抽噎声,然后变成了连续的、带着喘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耳朵眼里。他张着嘴喊了一声"救——命——",声音被堵在气囊和安全带之间,闷闷的。
电线杆外面有路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有人大声喊"里面有人吗"。赵公子坐在车里,气囊还顶着胸口,两只打着石膏的手卡在方向盘上,头歪在一边,看着车窗外面那些模糊的人影。
他想起今天早上护士给他换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这手再养一个月能拆石膏,但别再用劲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坐在撞扁的车里,气囊上的细灰扑了他一脸,他想抬手擦一下,但手动不了。他就那样坐着,脸上一片狼藉,眼泪和灰混在一起,淌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车窗外面有人喊:"里面的人没事吧?"
赵公子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救……"
外面的人说:"报警了,你坚持一下。"
赵公子把脸歪向另一边,看着副驾驶座上那张掉下来的照片——是他爸去年生日的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一家饭店门口,他爸穿着便服,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顺手塞进车里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张照片,只是觉得也许今天做完这件事之后可以跟他爸打个电话,说"我搞定了"。
现在照片上他爸的脸被安全气囊蹭花了,边角卷起来,像被揉过的纸。
他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