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家的客厅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深棕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警服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被扔在茶几上，皱成一团。
手机在他手里亮着。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播了第四遍。
画面是从某个监控角度拍的，不算太清晰，但足够辨认出他的脸。视频里的他坐在一间茶室包厢里，对面坐着个穿夹克的男人，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接过来，手指捏了一下厚度，然后放进了自己身边的公文包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拍的人离得远，但收声很好——"赵局，这是上个月的那批建材的……""嗯，放那儿吧。"
四个字，"放那儿吧"。
评论区已经炸了。播放量显示一百二十七万，还在涨。有人在底下刷"赵局长拿钱的手势比收快递还熟练"，有人贴了他的照片配字"人民的好公仆"，有人发了三个句号加一个微笑的表情。点赞最多的一条是"怪不得他儿子在学校横着走"。
赵局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翻了个面。屏幕暗了三秒，又亮了——推送通知弹出来，是本地新闻客户端的消息，标题加粗黑体："网传市局赵建国受贿视频，纪委表示已介入调查。"
他把手机拿起来，摔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弹到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
"一定是那个林默默。"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含在嘴里磨过一遍。"一定是那个小崽子搞的鬼。"
他站起来，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走了两个来回。窗帘缝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明暗交替着，像个钟摆在来回摆。他又拿起手机，划开通话记录，找到一个备注名"老黄"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喂，赵局？"
"老黄，"赵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个学生，叫林默默，市三中高二的。我要他所有背景资料，家里干什么的、住哪儿、有什么亲戚朋友，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局，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你帮我查就行。"
"可是——"
"可是什么？"
"纪委那边——"
赵局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你就说帮不帮。"
"……行。我晚上给你信。"
挂了。手机还没从耳朵边放下来，门铃响了。
门铃是那种老式的叮咚声，在安静得出奇的客厅里响起来的时候，赵局长的手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猫眼。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便装——深灰、藏青、黑色——衬衫领口别着小小的证件夹。中间那个人右手抬着，准备按第二次门铃。
赵局长没有开门。他的后背贴着门板，手攥着门把手，没有拧。
"赵建国同志，"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次的文件，"我们是市纪委调查组的。请你开门配合工作。"
门把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老黄的通话记录还没消失。
"赵建国同志，请你开门。"
他拧开了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看见门口三个人中间的那个举起了证件，证件照片上的脸跟他面前这张脸是同一个——瘦、下巴刮得很干净、眉毛中间有一道竖纹。
"赵建国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这是配合调查通知书。"
纸递到他面前，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红章。赵局长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伸手去接那张纸，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才捏住。
"我换件衣服。"
"不用了，"中间那个人侧了一下身，让开门口的通道，"现在就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换了拖鞋——门廊鞋架上那双他穿了三年的人字拖，他忘了换皮鞋。他就穿着那双拖鞋，被三个人夹在中间，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市三中门口。
赵局长站在校门外面的人行道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头发不像昨天那样用发胶梳整齐了，几缕头发翘着，像被风胡乱吹过的杂草。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灰青色的短茬，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深色的浮肿，眼白里布满血丝。
他在校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脚底踩在人行道的红砖上，皮鞋换了一双软底的休闲鞋，鞋面上不知道蹭了什么污渍。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又放下来，然后推开了校门。
门卫老陈从窗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张嘴问"你找谁"，目光撞上他那双眼睛后面那个熟悉的面孔，话就噎回去了。老陈又看了一眼他的便服——不是警服，也没穿制服——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脖子缩回窗子里去了。
赵局长走在校园里，步子比昨天慢了不知道多少倍。经过操场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棵被砸断的杨树——树干还在，被锯掉了一半，剩下半截树桩立在校门口旁边，树桩的切面白花花的，渗着一点树液。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慢到他后面上楼梯的一个学生超过了他，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应那个目光。
高二三班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听见教室里面有说话声、有翻书声、有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在笑，是一个女生在笑，声音轻快得像打了个水漂。
他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他看见几十张脸齐刷刷地转向他——前排的、中间排的、后排的，所有的目光像几十盏小灯同时打开。有人在辨认他，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在旁边人的胳膊上捏了一下。
他看见林默默了。最后一排靠窗，跟昨天同一个位置。
赵局长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的教室里，那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过了很久才传到井底。
"默默同学。"他说。声音哑了，像缺水太久。他低着头，后脑勺的头发翘着，能看到头皮上一块老年斑。"叔叔错了。"
教室里炸了。有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王小贱坐在后排，整个人僵住了，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下巴，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
"叔叔求你了。"赵局长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高抬贵手，放过叔叔。"
林默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短促地响了一声。他从最后一排走出来，经过过道的时候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走到赵局长面前，站定。
赵局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昨天那扇门背后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嘴唇干裂，眼角的纹路比昨天深了一倍，瞳孔在收缩和放大之间来回跳，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我没动手，"林默默说。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让整间教室都能听清。"也没有举报您。"
赵局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您的恶意，"林默默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半秒，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几个字的重量，"自己反弹了。"
赵局长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被水呛到的人想说话但喉咙还没通。他伸出手想抓林默默的衣角，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求你了，"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儿子……也不懂事……"
林默默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身。鞋跟在讲台边缘的位置转了一个角度，面朝教室后方走去。
"我只反弹恶意，不回收垃圾。"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间教室的空气里。"您请回。"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赵局长还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地砖，灰夹克的拉链头垂在地面上，蹭了一小片灰。他的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朝上，没有锁屏，上面是一条刚弹出来的新闻推送："市局局长赵建国被双规，纪委监委通报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但他没看见。他的眼睛盯着林默默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影。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回来了。先是低低的窃窃私语，像远处的潮水声，然后渐渐变大，有人开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在手机上打字发消息。但所有的目光都还绕着他的方向转着，没有人走近他，也没有人叫他。
赵局长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旁边的课桌才站稳。他没有再看林默默，也没有看教室里任何一个人。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教室，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更沉。
走廊里阳光亮得刺眼，他眯着眼往前走，灰夹克的下摆垂着，拉链头拖在身侧来回晃。他没有回头。
三楼的走廊尽头，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窗台上散落的两片枯叶。林默默站在窗户内侧，看着楼下那个灰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穿过操场，穿过校门，消失在铁栅栏外面的人行道上。
他没有看很久。那个人影消失之后，他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同一时间，市三医院骨科病房。
赵公子躺在病床上，两条手臂都缠着纱布打着石膏，右手那条石膏壳是昨天新换的，左手那条裹得更厚一些。他侧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看游戏视频，屏幕上一个角色正在跳跃、砍杀、放大招，特效在小小的屏幕上炸得五彩斑斓。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奶茶，吸管口被咬扁了。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午间快讯。主持人画着淡妆，嘴唇的红色在镜头里格外显眼，她正在念一条稿子，语速平稳，像在念一段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开场白。
"……据市纪委监委消息，市公安局原局长赵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据悉，赵建国在任职期间曾多次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
赵公子的眼睛从游戏屏幕上移开，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转头去看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换了一张照片——他父亲穿着制服的照片，肩章上的徽章在影棚灯光下反着亮光。
他的手机从肩膀上滑下去，"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游戏角色还在屏幕上跳着，没人操作，被怪物砍倒，屏幕中间弹出"失败"两个字。
赵公子想坐起来，左手刚撑了一下床垫就疼得缩了回去，右手使不上劲，他整个人往左边侧翻过去，"咚"地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打着石膏的右手先着地，石膏磕在床头柜的金属腿上，裂缝扩大了一条。他惨叫一声，胸口贴着冰凉的地砖，仰着头看床头柜上那杯奶茶，吸管口那排牙印还清清楚楚地印着。
走廊外面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