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器的声音是从两条街外就开始响的。
不是救护车那种短促的呜咽，是警笛——拉长了、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从远处一路碾过来，碾过早高峰的车流，碾过校门口减速带，最后停在学校大门正前方。
两辆警车。
第一辆是黑色的SUV，车顶的灯在旋转，蓝红交替的光打在校门铁栅栏上，像某种信号。第二辆跟得很近，几乎是贴着第一辆的保险杠停下来的。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赵局长从第一辆车的后座下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缀着银色的徽章，腰间的皮带扣在上午的阳光下反着一点刺眼的白。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站在车边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斗犬。
他身后跟着四个警察，两个从第一辆车下来，两个从第二辆下来，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五个人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卫室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里面的老陈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连登记本都没敢拿出来往外递。
赵局长走路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有力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密得像心跳。他穿过操场的时候，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教学楼一楼、二楼、三楼。他经过每层的楼梯拐角时脚步没有放慢，制服下摆被带起的风掀动了一下。走廊里有学生端着水杯走，看见他以后停住了，水杯举在半空，等他过去才敢继续往前走。
高二三班的门开着。
赵局长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教室里原本正在说话的声音被齐刷刷地掐断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像一盏探照灯，从左扫到右，最后定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把那个林默默给我抓起来。"
他伸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玻璃上。两个警察跨步上前，一个从左边绕，一个从右边包，朝林默默的座位走过去。
林默默坐着没动。他的课本摊开着，笔搁在"解"字的最后一笔上，墨迹还没干。他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警察，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局长，然后把笔帽扣上，放在课本旁边。
他站起来。
"我没碰他，"他说，"他自己骨折的。"
前面那个警察的手已经伸到他肩头了，被他这句话停了一下。后一个也缓了一步。两个人都转头去看赵局长。
赵局长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短促且响亮，在安静的教室里撞了一下墙又弹回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正对着林默默的课桌腿。
"你这种小混混我见多了，"他说，下巴微微抬着，鼻翼张了一下，"我爸是——"
话没有说完。
窗外的天空先裂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雷，是某种更大的、更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发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从校门口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墙和玻璃，直接灌进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冲向窗户。
最前面的一排人先看见的，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有人张着嘴愣住，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讲台底下。窗户被人挤得"吱呀"作响，但没有人退开，因为眼前的画面太不真实，像有人把一张照片撕碎了又重新拼贴在一起。
校门口那棵大杨树倒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整棵树从根部往一侧倾斜着倒下去的，根系从土里被拔出来一大截，盘根错节的根须上还挂着黑褐色的泥土。树冠砸下来的方向正好是赵局长那辆黑色SUV停的位置——车顶正中央。
车身塌了一大块。车顶的铁皮被树干的重量压凹下去，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凹陷，凹陷的边缘能看到金属褶皱和裂缝。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从中心向外辐射出去无数条裂纹，玻璃碎片散落在引擎盖上和地面上。车顶的警灯被树枝卡住了，还在转，但转速变得很慢很慢，像一颗即将耗尽电池的心脏。
警报器没有停，但声音已经变了调——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赵局长站在窗户前面。他的脸从刚才的红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灰白。嘴唇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指节泛出一片死白。他身后的四个警察也愣在原地，有人张着嘴不知道合上，有人手里的对讲机滑到了脚边。
教室里的时间像被冻住了三秒。
然后林默默的声音从窗户边上飘了过来，很轻，像在提醒别人什么东西被忘在了桌上："局长，您的车……"
赵局长猛地转头。他的目光从窗外的车顶废墟上移到林默默身上，瞳孔收紧，像两枚被拧紧的螺丝。嘴唇动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句子："……你搞的鬼？"
林默默站在他两步之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刚睡醒。他看着赵局长，摇了摇头。
"我没出过这间教室。"
赵局长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那铃声是默认的，又急又响，在刚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喂。"
对方说的话没有人能听清，但他们能看见赵局长的表情。他的瞳孔先是瞪大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缩，像一只被按下快门的相机镜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开始发抖，手机从他耳边滑下来两厘米，又被他自己硬撑着贴了回去。
"什么……？"他问。声音突然变轻了，刚才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场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瘪得飞快。"有人举报……谁举报的？调查组……什么调查组？"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后排有个人想咳嗽，硬是憋住了，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窗外的杨树还压在车顶上，树梢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赵局长挂了电话。他没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就那样举着，话筒贴着耳朵，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像有人从他的血管里把水抽走了。
他看了林默默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他看见了林默默校服领口上的线头、眼镜片上那道裂缝，看见了他嘴角那道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林默默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跟他自己无关。
赵局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攥得死紧，手机壳上留下了一道发白的指印。他的嘴唇动了一次、两次，没有声音。他身后的四个警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叫了一声"局长"，他没应。
"走。"他说。那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石头从斜坡上滚下来，没有光彩，没有力量。他转过身，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沉了不少，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东西。
四个警察跟着他走出了教室。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被楼梯拐角吞掉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所有的声音都裹在里面。有人悄悄走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校门口两辆警车还在，其中一辆的车顶上压着一棵树，另一辆的引擎盖被掉下来的树枝划了一道长长的刮痕。赵局长走到那辆没被砸到的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之后，车窗升起来，车里的人影模糊成一团看不清楚的轮廓。
第二辆车的司机在倒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地上的树枝和碎玻璃，轮胎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校门，警笛没有再响。
林默默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
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校门口那棵树——树干横在路面上，树冠压扁的警车正在被两辆拖车一前一后地拉出来，车顶的凹陷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默默。"
王小贱从后面凑过来，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他站得离林默默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眼睛也看着楼下那棵树。
"……你干的？"
林默默看着楼下正在被拖走的那辆警车。车顶的凹陷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倒霉。"
窗外远处的天空比早晨暗了一些，层积云从西边压过来，云层边缘泛着铅灰色。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了讲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一片已经枯黄的叶子从茎上脱落，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窗台上。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