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第二遍,教室门还敞着。林默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班级日志,刚翻开到本周的出勤表那页。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嚣张得像在打拍子。
然后门就被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的动静跟昨天一模一样,墙皮被震掉了一小片,白色的碎屑簌簌落在门槛边上。站在门口的赵公子脸上少了昨天的嚣张锐气,多了两样新的东西。右手整条胳膊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打着石膏,用一根宽布带吊在胸前,固定在脖子上。纱布缠到指尖,只露出几根青紫的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痂。
他还戴着墨镜,但墨镜底下能看见昨天摔的那一下留下的痕迹——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嘴角有块结痂的深色疤痕,下巴上的皮蹭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粉嫩的新肉。
他身后还是那两个保镖。昨天一个撞了一个,今天两个人的脸上各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一个眉骨贴着创可贴,另一个嘴角缝了两针,线还黑着。但他们站得很直,西装板正,表情比昨天更绷。
赵公子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跟他昨天走进教室时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谁是林默默?"
林默默站在讲台上,合上了手里的班级日志。
"我是。"他说。
赵公子走到他面前,在讲台正前方停下来。他的右手吊着,动不了,用左手慢慢摘下墨镜,挂回领口上,然后上下打量了林默默一眼,目光从额头一直看到鞋尖,又折回去。
"就你这怂样也敢当校霸?"他说。嗓子有点哑,可能昨天嚎太狠了。"我赵公子来了。以后这里我说了算。"
他说话的节奏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语气没变,还是那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教室里没有人出声。同学们都看着他们,空气像被拧紧的瓶盖,旋到最后一圈就卡住了。有人往后缩了缩椅子,有人偷偷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王小贱坐在后排,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讲台方向。
"你叫什么?"赵公子问,问完自己又摆了摆手,"算了,反正以后你喊我哥就行。"
林默默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你右手不行了,"他说,"换一只手试试?"
赵公子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会先开口,而且还是用这种语气。他皱了皱眉,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发火但被疼压下去了。他往前跨了半步,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着林默默的左肩,推了过去。
力道不大,但那股劲是冲着让他后退去的。林默默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侧身,甚至没有抬手挡一下。
赵公子的左手碰到了他的校服肩头。
然后——咔嚓。
响声比昨天清脆,因为这次没人喊叫盖住它。教室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骨头错位的声音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清晰得像有人掰断了一截粉笔。
赵公子的眼睛先睁大了,然后瞳孔缩紧,嘴唇张成圆形,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变成一声短促高亢的尖叫。左手腕以一个不该有的弧度弯着,皮肤底下微微凸起一块,跟昨天右手一模一样的形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像在确认那还是不是他自己的手。
然后他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讲台边缘的木板上,闷响一声。他左手还维持着那个推搡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右手吊在胸前,两只手都废了一样晃荡着。他的脸先白了,然后从脖子根开始泛红,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额头的汗一颗接一颗往外渗。
"啊——!"那声惨叫终于从他嘴里完全释放出来。
他的声音裂成两截,上半截高得不像男人的,下半截沉得像从肺底硬挤出来的。他跪在那儿,两条手臂一条吊着一条垂着,两只手的姿势都不对,看起来像一尊被人推倒的石膏像。
教室后排先动了一下。
王小贱捂住嘴,肩膀开始抖。然后他旁边的同桌也跟着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噗"。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笑声像一团被点燃的干草,从一个点开始往外迅速蔓延,几秒钟之内就燎成了整片火海。
"他——他说——"王小贱手指着赵公子,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说——'你打我爸'——!"
赵公子跪在地上,脸从惨白变成猪肝色。他刚才疼得那声喊是"你他妈敢打我爸",但声音太尖、气息太急,"他妈敢"三个字混在一起被吞了半截,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只剩"你打我爸"四个字。
"你——"赵公子左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的手臂隔空戳了戳,"你他妈——"
"你打我爸!"后排有人模仿他那句口误,故意把尾音扬起来。
"你打我爸!哈哈哈哈——"
全班笑成了一锅粥。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笑得肩膀抽搐,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捂着肚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喘不上气,王小贱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抹眼泪。苏小雨也笑了,但笑得比较克制,嘴角弯着,手背挡了一下嘴。
赵公子的脸从猪肝色变成紫涨,那双眼睛里的疼被羞恼盖过了,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知道该骂谁。他偏过头,冲门口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扶我起来!"
两个保镖冲进来,皮鞋砸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本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焦急。第一个跑得快的先到了赵公子身边,弯腰去架他的右胳膊,手指刚碰到石膏就听见赵公子惨叫了一声,他又连忙松手换左手去扶。第二个跟上来,想从另一边架,脚下踩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的笔帽,整个人往左边一歪,手肘正撞在第一个保镖的后腰上。
第一个被撞得往前一扑,下巴磕在赵公子肩膀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倒下去。第二个想拉住他们,自己脚下一滑,膝盖跪在赵公子打着石膏的右手上。
石膏裂了。
"咔"的一声——石膏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延伸到手腕位置,底下的纱布被挤得变了形。赵公子的嗓子又裂了一次,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还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用力弹了一下。
三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保镖甲压着赵公子的左肩,保镖乙的膝盖顶着赵公子的石膏手,赵公子夹在中间脸贴着地砖,衬衫领口歪了,耳钉蹭掉了滚到讲台底下,发胶黏着冷汗糊在额头上。
"我爸——"赵公子用尽力气喊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
但全班人只听见他喊了"你打我爸"的变种复刻版,笑得更欢了。
林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一片空地。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三个人——保镖甲捂着下巴,保镖乙捂着膝盖,赵公子夹在中间翻着白眼,左腕右腕都折着,石膏裂了,纱布散了一截,像一只被人拆了包装的快递。
"我没碰你。"林默默说,声音不大,像跟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都是你自己摔的。"
赵公子的头偏过来,眼神里塞满了痛、羞辱和一种他还不太熟悉的情绪,但他嘴还硬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保镖们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一人架一边把赵公子从地上拖起来,动作比刚才小心了不止一倍。赵公子被架在中间,两条手臂都垂着,吊石膏的布带散了半截挂在脖子上,衬衫纽扣崩飞了两颗,耳钉掉了,墨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镜片裂了一道缝。
三个人往外走的步子踉踉跄跄的。经过门口的时候赵公子挣扎着回头冲林默默喊了一声:"我要——你——死——!"
但嗓子哑了,最后一个字破成了气声,配上他满脸泪痕汗渍和歪掉的领口,威力大打折扣。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笑过之后的余颤,空气里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像炭火熄灭后还在冒白烟的余烬。
校门口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昨天停的老位置上,车门开着,后排的坐垫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赵公子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左脚还蹬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一点挣扎,然后被担架带子固定住了。保镖甲站在旁边打电话叫人来接应,保镖乙从后座翻出一件外套搭在赵公子身上。
赵公子的右手打着旧石膏,左腕正在被急救员临时固定。他侧着头躺在担架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右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打完的游戏界面。他划开拨号键,找到备注"爸"的那个号码,手指抖着按了一下。
电话接通了。
"爸——"他哭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压抑,没有藏,就像一个被打疼了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能告状的对象。"他打我!我的手又断了!你快带人来抓他!"
电话那头先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隔着整个车厢的距离传到了担架旁边急救员的耳朵里:"谁这么大胆!"
"林——林默默——"赵公子抽着气说,"高二三班——你快点来——"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扔在担架上,侧过头,眼睛穿过校门、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的玻璃外墙,看着三楼走廊窗户里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在看楼下这场闹剧。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赵公子觉得那个人在看着他。
"你等着……"他对着那个人影的位置说。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报灯开始旋转,蓝光在上午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发暗。车慢慢启动,驶出校门拐上大路,鸣笛声响了两下就关了,像完成了任务一样。
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林默默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教室门还开着,里面的笑声刚才停了一阵,现在又响起来了,有人在模仿赵公子那句"你打我爸",有人在学保镖摔倒的动作。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班级日志,找到出勤表那一页,在第一行空格里写了一个"全"字。笔尖停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外面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