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是班会课。阳光从南边的窗户斜着打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一块板擦、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边缘卷着，像很久没人浇水。
班主任临时换了一个代课老师，姓赵，刚从师范毕业不久，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总是先清清嗓子，再开口。她站在讲台旁边，翻开班主任工作手册，翻到班会课那一页，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今天班会有两件事。第一件，下周的校运动会报名，体委负责统计。"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第二件，原班长李浩然同学上周向我提出了辞职申请，我已经批准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转头去看李浩然。李浩然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桌上摊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全班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我不当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前排一个女生桌上的卷子吹得飘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议论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更大。有人在猜李浩然为什么辞职，有人说"换我也受不了"，还有人压着嗓子说"你们知道上周他收作业的时候林默默看了他一眼，他手抖得笔都掉了"。
"安静——"赵老师喊了一声，声音被教室里的嗡嗡声盖过去一半。她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安静！"
议论声渐渐收了，但那种还没散尽的躁动还在空气里浮着，像水里还没沉淀下去的细沙。
"既然李浩然同学辞职了，"赵老师推了一下眼镜，"我们需要选一位新的班长。谁愿意当班长？"
没有人举手。
教室里像被抽走了声音一样。前排有人低头假装看课本，中间排有人看着窗外，后排有人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抬头看讲台，也没有人跟旁边的人说话。空气变得又重又静，只有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隐约传进来。
赵老师又等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遍："谁愿意当班长？"
还是没有人。
林默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盒牛奶还在课桌左上角，他没喝，但也没扔。阳光照在纸盒包装上，把上面的生产日期晒得发白。
他看着前面的同学——那些低着头的人、望着窗外的人、在纸上画圈的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目光瞬间聚过来，像几十盏灯同时朝他拧过来。
林默默从课桌后面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他走到讲台前面，转身，面对全班。
他把右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定之后，他扫了一眼教室——前排、中间、后排，每一排都看过去了。他的目光经过那些抬头看他的脸的时候，有人移开了视线，有人僵住了，有人低下头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笔。
林默默嘴角弯了一下。
"从今天起，"他说，"我当班长。"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安静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
"谁赞成？谁反对？"
教室死寂了三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的声音。那三秒里，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然后一个人站起来了。
王小贱。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小，椅子"咚"地往后弹了一下，但他顾不上扶，两只手举过头顶拍了几下，像在电影院里看到最精彩的那一幕时的反应。
"我赞成！"他喊。声音又亮又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撞了个来回。
紧接着，一只手举起来了。苏小雨坐在前排偏中的位置，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举起了右手，掌心朝前，像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王小贱的掌声是滚烫的，苏小雨的举手是安静的。但两股力量加在一起，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涟漪一层一层往外扩。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第一下掌，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把手举过头顶啪啪啪地拍。前排的人回头看后排，后排的人冲前排的人点头。教室里的声音从稀疏变得密集，从克制变得沸腾，掌声灌满了整间教室，连讲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在跟着震动。
赵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林默默，又看了看下面那群刚才还像被冻住的现在却像炸开锅的学生，手里的班主任手册被攥得皱了一角。
林默默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往下压了一下。
掌声像被调了音量旋钮一样，一层一层地收拢，最后停了。
"谢谢。"林默默说，"我会做好班长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这一次，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他看向前排的时候，之前笑过他"装什么清高"的那个人低下了头；他看向中间排的时候，那个在论坛匿名发帖的人用手遮住了半张脸；他看向后排的时候，刘强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超过一秒。
赵老师把班主任手册合上了，干咳了一声，说："那……那就林默默当班长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确定，像是在试探什么，但教室里没有异议声，甚至连一个咳嗽都没有。林默默转身走回座位，经过王小贱桌边的时候，王小贱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坐回位置上，椅子还没坐热，一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了。
"反弹值累积满80%。"
林默默的背靠住了椅背。
"解锁进阶技能条件。继续反弹恶意可累积至100%。"
"进阶技能是什么？"他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它只说完了该说的，就安静了，像一扇门轻轻合上。林默默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课桌边缘，指腹贴着被阳光晒暖的木纹。他等了五秒钟，没有再等到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睛，看着课桌左上角那盒牛奶，纸盒被阳光晒了一下午，边缘有点烫了。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经过林默默桌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他一眼又走了。王小贱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拉上拉链的时候冲林默默喊了一声："默默，走不走？"
"你先走，"林默默说，"我还有点事。"
王小贱也没多问，背上书包就从后门溜了。苏小雨从前门走，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很轻，像在说"明天见"。
林默默坐在座位上，一直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他把桌上的课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从教学楼走出去的时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他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校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身很长，漆面反着夕阳的橙红色光，像一面被擦得极亮的镜子。车头竖着一个三叉星的标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身材很壮，肩膀把西装的肩线撑得平平整整。两人站在车门两侧，像两根被插在地上的柱子。
然后后座的人下来了。
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运动鞋。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头发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右边耳垂上有一粒黑色的耳钉，光下面反着一点蓝。
他下车后先伸了个懒腰，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然后他摘了墨镜，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孔颜色浅，在夕阳底下像两颗被烧过的琥珀。
他看了一眼校门，又看了一眼门卫室窗户上贴的"来访登记"字样，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全，只是嘴角提了提。
"听说这里有个人很拽？"他对门卫说。
门卫老陈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车和两个保镖，张了张嘴没说话，咽了口唾沫又把头缩回去了。
少年没有等门卫回答。他把墨镜挂在衬衫领口上，迈步往校门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步子整齐得像训练过。
校门口这条路上的人不多了，但仅有的几个都停下了脚步看着他。推电动车的大爷、拎菜篮子的阿姨、晚归的几个学生，所有的目光都被那个白色衬衫的身影吸了过去。
少年走进校门之前停了一下，偏过头，往校园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旗杆、教学楼、花坛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操场的尽头、夕阳余晖和楼影交界的地方，像在找什么东西。
"高二三班，"他说，"林默默。"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走吧。"他说。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下比一下更近，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林默默站在门内十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三个人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夕阳把他的脸照成暖橙色，也把对面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窗照得反光，像一面看不见里面的镜子。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