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林默默坐下的时候，眼前突然晃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纱。他眨了眨眼，白纱散开了，但太阳穴的位置开始隐隐地跳，像有一根细针在里面来回地刺。
"默默，你没吃早饭吧？"王小贱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白面皮上还洇着油渍，"我妈今天多蒸了一笼，我顺手揣了两个。"
林默默接过来，塑料袋是温热的，掌心被暖了一下。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嚼在嘴里味道有点淡，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好吃吗？"王小贱问。
"嗯。"林默默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那你多吃点，看你最近脸色不好。"
林默默嚼着包子，目光落在课桌右上角那盒牛奶上。苏小雨昨天放的，他还没喝。纸盒包装的边角被阳光晒得微烫，他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下长两下短。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咚咚咚的，由近及远。
他低头继续吃包子，咬到第二口的时候，眼前的课本字迹突然浮了一下。那一行"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从纸面上飘起来，又落回去，像有人在字底下垫了一层水。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字迹恢复了正常，但额头上的汗莫名其妙地渗了出来。
"默默？"王小贱侧过脸看他，"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林默默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全。昨晚确实没睡好，但原因跟"没睡好"不太一样。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地上是平的，头顶是平的，看不见墙壁也看不见尽头。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吸走了，像往棉花里扔了一颗石子。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大片。
他昨晚没开空调，窗户关着，屋里有点闷。但那种闷不像是天热，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数学课是第一节。
李老师还在住院，来代课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姓周，走路有点慢，说话也慢，但讲题很清楚。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转身的时候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往上推了推。
"上一节课我们讲了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老收音机，"今天我们先来复习一下，请一位同学回答一下顶点式的一般形式。"
他翻开点名册，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林默默。"
林默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脑子空了。那两个字——"二次函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裂成碎片，碎片的边缘不齐整，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他看见了黑板上的公式，粉笔写的白字在绿色底板上清清楚楚。他看见了周老师的脸，眼镜片反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他看见了全班同学转过来的目光，像几十盏小灯同时照过来。
但他自己的名字，那个他写了十七年的名字，不见了。
他愣了三秒，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愣了三秒，但在全班听来，那个停顿比三秒长得多，长得像一截被拉断的橡皮筋。
周老师又问了一遍："林默默？"
林默默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大脑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后台的程序已经全关了。他的嘴里蹦出来的那三个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三个。
"我叫……张昊天？"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了。
有人笑得趴在了桌上，有人拍桌子笑得喘不上气，有人把嘴里的牛奶喷了出去，喷到前排人的后背上。后门那边有人喊"张昊天你什么时候改名了"，前门那边有人在擦笑出来的眼泪。整个教室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昊天坐在第三排，脸绿得像一棵被霜打过的青菜。他"噌"地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口，又"咚"地坐回去了，椅子腿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老师皱了皱眉，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林默默，你开什么玩笑？"
"我……"林默默张着嘴，脑子里那片空白还在一圈一圈地扩大，像墨水滴进水里，边缘越来越模糊。
"你叫林默默！"王小贱从旁边探过身子，手挡着嘴巴，声音压得极低，"默默，你叫林默默！"
林默默晃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幅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大——他眼前的教室跟着晃了一下，黑板的绿、窗框的白、前面同学校服的蓝，所有颜色像被搅在一起的颜料，转了一圈又重新归位。
"到……"他说。
声音不大，还带着一点喘。他慢慢坐下去，椅子接住他身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
同桌侧过头，声音压到最低，像怕被谁听见："他是不是傻了？"
周老师看了林默默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公式："那么接下来我们看这道例题……"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下去，但还有人在用气声互相嘀咕着什么。林默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觉得好笑的，还有像张昊天那样——恶狠狠的。
他低下头，额头顶在课桌边缘，冰凉的感觉从额头传进去，却没有带走一点热。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它没有巨响，没有白光，就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温度，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水。
"精神力剩余20%。"
林默默的睫毛颤了一下。
"连续反弹导致透支。继续使用将导致24小时完全失忆。"
他攥紧的拳头又加了一分力。指甲陷得更深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印变成了浅红色，边缘渗出了一点血丝。但他没有松开，也没有发出声音。
"完全失忆"。
这四个字贴在他脑子里，像四枚被按下去的印章，印泥还没干。24小时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住哪，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间教室里。
不记得王小贱。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王小贱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到一半抬头看见林默默在看他，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又低头继续画。
林默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桌面上，木纹一条一条的，有些缝隙里卡着铅笔屑。
不记得苏小雨。
他看了一眼课桌左上角那盒牛奶，还放在那里，纸盒被翻过两面了——他昨晚临走之前把盒子转了一下，让没被晒到的那一面朝着窗户，这样今天早上阳光不会一直烤着同一个地方。那种细小的、没有说出口的动作，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做了。
"继续使用将导致24小时完全失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像在提醒他，像在给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林默默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泛着红，边缘有点发白。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腿上，摊开的掌心上那四个月牙印慢慢褪色，但底下的皮肤还留着浅浅的压痕。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合上教案，推了推眼镜："今天就到这儿，作业是练习册第47页到49页。"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出教室，背影在门框那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默默一眼，又走了。
苏小雨从前面走过来。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林默默桌边停下，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脸凑近了一点。
"你没事吧？"她问。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担忧，像晨雾。林默默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勉强拉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
苏小雨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那种目光不是怀疑，不是审察，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打算拆穿你"的耐心。
"累了就休息，"她说，"别硬撑。"
她转身走了。短发扫过肩膀，阳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校服的布料被照得透亮。
林默默坐在座位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在教室睡觉。他一个人上了天台。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锁着的，但那把锁是老式的挂锁，锁鼻松动，轻轻一拽就能拉开。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天台很大，铺着防水卷材，边缘有一圈矮矮的水泥护栏，涂成白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栏杆外面是操场的全景，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篮球架的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的一截。
林默默走到栏杆边上，手扶着冰凉的金属管。他低头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圈，还有一个班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隐约传上来，被风剪成一截一截的。
他吸了一口气。
风从肺里灌进去，凉凉的，带着城市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隔壁街道上小贩叫卖的模糊回响。他闭着眼睛，想把这口气含在胸口。
然后他睁开眼，眼前又出现了重影。操场上两个篮球架重叠在一起，跑圈的学生变成了四五个影子交错着往前移动。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重影散了一秒又合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天台的铁门上。铁门被他的身体压得"咣"了一声，门框里的灰尘被震落了一片，在阳光里飘飘荡荡。
"不能再用了……"他自言自语。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半句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音。
"再用……我怕连苏小雨都不认识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风还在吹，吹过栏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只看不见的哨子。远处操场上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是学生们的笑声，模糊的，隔着一整栋楼的距离。
"精神力剩余20%。"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轻了一些，像电量不足的收音机，"每日深度睡眠8小时可恢复5%。"
林默默低了一下头。额头撞在铁门上，铁的凉意从额头传进去，像是给脑子里那团乱麻浇了一小杯冰水。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直了身体，离开铁门的时候，铁门又"咣"了一声。他转身往回走，手握着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防水卷材被晒得微微发烫，栏杆的阴影斜斜地铺在地上，风还在吹，把远处操场的笑声吹得更远了。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比上来的时候重了一些。鞋底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踏实的、确定的，像踩在什么他还不太确定但正在努力抓住的东西上面。
从三楼到二楼的拐角，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握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已经不红了，但它们还在，浅浅地藏在皮肤底下，像四道还没写完的字。
他松开拳头，掌心朝上摊开，看了看。
然后他重新攥紧，继续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