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快，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林默默七点二十到校，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因为路上等了一个红灯。他走进校门的时候，看门的老陈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缩回去了。
走廊里学生很多，有人靠着墙吃早餐，有人蹲在教室门口系鞋带，有人拿着手机往班里跑。林默默走过的时候，最先是靠近他左手边的两个女生先停了说话，其中一个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口，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
然后是他前面三步远的一个男生，本来在跟同伴说笑，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转过头看了林默默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接着是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几个人，本来正围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有人退了一步，有人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
最后是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林默默走到他面前还有五步远的时候他转身就往厕所里走，步子又急又快，推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来了"，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默默走过这段走廊大概花了十五秒。这十五秒里，他面前的人像摩西分红海一样自动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刚好能通行的窄路。他走过之后，身后的窃窃私语才重新涌上来，像退潮之后又重新涨起来的海水。
"就是他……看见没有，就那个戴眼镜的……"
"张昊天脸上的伤是他弄的吧？"
"不止张昊天，李老师腿断了也是因为他。"
"不可能吧，他那种人……以前不是被张昊天按在地上打的吗？"
"所以说邪门啊，你没看见龙哥——"
"嘘——小点声！他看过来了！"
林默默没有看过来。他低着头，书包带子挂在左肩上，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教室门口才停下来。
教室里比走廊更安静。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坐在座位上聊天、吃早饭、抄作业的人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最靠门的一个男生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张着嘴不知道该咬还是该放；中间排一个女生正在拿纸巾擦桌子，手顿在半空；后门那边两个凑在一起看手机的把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林默默走到自己座位。
靠窗最后一排，这是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坐的位置，因为没人愿意坐最后一排，而他来得最晚，只剩下这一个空位。他坐下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课桌旁边。
他右手边的人开始动。
那个男生姓周，坐在他右边隔一条过道，平时两人没有说过话。周同学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一样，把自己课桌往左边挪了五厘米，又挪了五厘米，最后一共挪了差不多半条过道的距离，椅子也跟着挪了过去，整个人像贴在旁边那排桌子上一样。
林默默前面那个女生叫陈雨桐，开学以来一直坐在他正前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本立起来的英语书。陈雨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笔袋、课本、水杯、一包纸巾，一样一样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排一个空位上坐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林默默四周像被人用圆规画了一个圈，圈里只有他和他的课桌。别的座位都挤挤挨挨地摆着书本文具，只有他周围一大片干干净净的桌面，像教室中间一块被遗忘的岛屿。
他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放在桌上。
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了。
王小贱从后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叼着一根吸管，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刚从窝里出来的松鼠。他看了一眼林默默周围的空地，又看了看旁边挤成一团的同学，吸了一口豆浆，"咕噜"一声咽下去，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林默默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默默，"他把豆浆杯子放在桌角，吸管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俩坐。"
林默默看了他一眼。王小贱冲他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动作大大咧咧的，像完全没看见周围那些目光。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斜后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另一个人的咳嗽盖住了。
王小贱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默默，你今天早上吃饭没？我妈多塞了个包子给我，你要不要？"
"吃了。"林默默说。
"哦。"王小贱把包子从书包里掏出来自己啃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那我自己吃了啊。"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声音，但那种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早自习前是闹哄哄的聊天和笑声，现在是一种压低的、细碎的嗡嗡声，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说悄悄话，但谁都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林默默翻开课本，书页上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一页。
旁边桌角那杯豆浆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在晨光里变成一缕淡淡的白色。
课间操结束之后，林默默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课本不在桌上。
那本数学课本被人从桌面上扒拉到地上去了，扣在地砖上，书页折了一个角。旁边还有一支笔，滚到了过道中间。一个身形高壮的男生从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鞋尖蹭了一下课本封皮，把它往前又推了几厘米。
那个男生叫刘强，体育生，校篮球队的，平时跟张昊天走得近。他走过去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默，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碰掉的。"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排人都能听见。
林默默低头看着地上的课本，又抬头看了刘强一眼。刘强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等什么。旁边几个同学的目光来回转，有人屏住了呼吸。
"装神弄鬼。"刘强又补了四个字，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默默没有弯腰去捡课本。他只是站在课桌旁边，看着刘强，像在看一道还没读懂题目的试卷。
然后刘强的手突然抽了一下。先是右手，五指猛地蜷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了一把，紧接着整个手臂跟着一抖。他的表情从挑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惊恐，因为他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朝着他自己的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想去按住右手，但左手刚伸出来也跟着痉挛了一下。两只手一起朝他脸上招呼过去，左手抓住了右手，但右手带着左手一起扇在了他自己的鼻梁上。
"啪"的一声。不脆，闷响，像一袋东西拍在墙上。
血从他两个鼻孔里同时流出来，先是两道细细的红线，然后汇成一股往下淌，淌过嘴唇，淌到下巴上，滴在他白色的运动服前襟上，溅开两朵暗红色的花。
刘强张着嘴，喘着气，两只手停在自己脸前面不知道该怎么放，鼻血流得越来越急，滴嗒滴嗒落在地上，地砖上洇开几片大小不一的红点。他抬头看着林默默，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一种正在滋生出来的恐惧。
林默默没有看他。他弯下腰，把自己的数学课本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回桌上。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书，找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刘强还站着。血还在流。旁边有人递了一包纸巾过来，他接的时候手还在抖。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刘强擤鼻涕的声音和纸巾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小雨从前面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纸盒包装，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纯牛奶。她走到林默默桌边站定，把牛奶放在他课本旁边，牛奶盒的纸角压在书页边缘上。
"林默默。"她说。
林默默抬头。
苏小雨站在他桌子前面，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打进来，她的头发被光照着，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给你的。"她又说了一遍。
林默默看了看那盒牛奶，又看了看她。他张嘴想说什么，苏小雨先开口了。
"我相信你不是怪物，"她说，"你只是被欺负太久了。"
林默默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被欺负太久了"——这句话跟他以前听过的话都不一样。张昊天说他是"废物"，李老师说他是"软蛋"，教导主任说他是"祸害"。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没有怜悯也没有害怕，就像在说一件事实——你被欺负了，那不是你的错。
他垂下眼睛，看着牛奶盒上的生产日期，拇指在纸盒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小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座位的背影在阳光里落下一道细细的剪影，短发扫过肩膀，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林默默把那盒牛奶拿起来，放在课桌左上角，没有喝。
课间的时候，林默默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他的桌面上多了一包薯片，原味的，包装袋上面压了一张纸条："请你吃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打开，放在了一边。又过了一会儿，桌角多了一瓶冰红茶，瓶身沁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再后来，有人在他课本上放了一包纸巾，还有人趁他去厕所的时候往他课桌里塞了一袋饼干。
林默默回来，看着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摆到课桌右上角。
这时一个人凑过来，是隔壁组的男生，平时没说过几句话。那人搓着手，笑得有点不自然："默默，那个……以后有啥事你说话，我王浩跟你关系最铁了。"
林默默看了他一眼。王浩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站住，维持着那个笑容。林默默把薯片拿起来递回去。
"我不需要这些。"
王浩愣了一下，没接。"别啊，专门给你买的……"
"谢谢，"林默默说，语气不冷，但也没有温度，"我不需要。"
王浩讪讪地接回薯片，转身走了两步，走出林默默能听见的范围之后，跟旁边的同伴低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清高。"
声音不大，但林默默听见了。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课本翻了一页，继续看书。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
林默默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学校论坛的推送通知。
学校的论坛是学生自己建的，挂在某个免费平台上，平时主要用来发发二手书转让和社团招新帖。今天置顶的那一条标题很长，他扫了第一眼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林默默是邪教徒，用妖术害人，要集体抵制他，还学校安宁！"
发帖人的名字是一串乱码，显然是匿名注册的。帖子正文他只看了一半——"此人自开学以来多次使用不明手段伤人，受害者包括同学、老师及校外人士……建议全校联名抵制，要求学校将其开除……"
底下已经跟了上百条回复。
有人支持："早就觉得他不正常，你看他那眼神。"
有人反对："你们讲不讲理？张昊天先打人的好不好？"
有人中立："别吵了，反正我离他远点。"
还有人匿名回了一句："你们谁有他电话？我想认识他。"
林默默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他盯着推送的那行标题看了大概十秒钟——长到旁边王小贱伸脖子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按灭，放回了裤兜里。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阳光从玻璃透过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把那片没写完的卷子照得发白。
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阳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吸，让空气充满肺叶，再慢慢地呼出去，把气息全部放掉。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
旁边的牛奶盒还放在课桌左上角，纸盒边缘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