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台球厅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小,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乐台"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绿绒台面上散落着几只球,有人在打球,球碰撞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响。
张昊天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在出汗。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完,太阳穴那一片从紫黑褪成了黄绿,像被人用调色盘在脸上涂了一笔。额头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底下那块疤还露着,新肉粉嫩嫩的,跟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
他往里面走,穿过了三张球桌,在最里面那张旁边找到了龙哥。
龙哥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两条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三颗扣子,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和上面盘踞着的一条青龙纹身,尾巴从衣领里钻出来一直延伸到锁骨。他嘴里叼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段,没弹,就那么悬着。
"龙哥。"张昊天站在他旁边,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
龙哥抬眼看了他一下,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旁边站着四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打扮——深色T恤、运动裤、球鞋,手里有的捏着手机,有的捏着打火机,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张昊天身上,像在看一只误入的兔子。
"你谁啊?"龙哥的声音粗,嗓子里像含着沙子。
"我是张昊天,我爸是张建国,搞建材的那个。上周我让人带过话来,说想找你帮个忙。"
龙哥把烟灰弹了,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截。"哦,那个什么校长儿子?"
"校董。"张昊天纠正了一下。
"校董。"龙哥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兴趣地笑了一下,"行,什么事?"
张昊天弯下腰,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球桌边上,推过去。
"五万块,"他说,"帮我废一个人。"
龙哥伸手拿起信封,大拇指拨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信封揣进花衬衫的内兜里。他坐直了身子,两条腿从另一张椅子上放下来,烟夹在手指间,弹了一下灰。
"谁?"
"学校一个学生,叫林默默,高二的。"张昊天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好像怕被什么人听见。"瘦瘦小小的,戴眼镜,很好认。"
"学生?"龙哥歪了歪头,"我一根手指就按死他。"
旁边那几个人笑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嘴角都挂着那种"这钱白捡的"表情。
"但他有点邪门,"张昊天又说,"他好像……会点什么东西。打我的人,都会自己打自己。"
龙哥嗤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球桌边缘,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你他妈看多了吧?人还能自己打自己?"
"真的,龙哥,我不骗你。我打过他三次,三次我自己都受伤了。还有我老师、教导主任……全出事了。"
龙哥站起来,比张昊天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审视。
"我龙哥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他说,"你把地址给我,放学我去学校门口堵他。今晚他就得喊我爷爷。"
放学铃响了四点半的阳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泛橙黄色了。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三三两两往外走。校门口看门的老陈坐在岗亭里翻报纸,保安亭的收音机播着评书,讲的是隋唐演义,秦琼卖马那一节。
林默默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创可贴已经换了三天了,颧骨上的伤淡成了浅褐色,眼镜片上的裂缝没换,他还戴着。
王小贱跟他一起走着,苏小雨走在他另一边,三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今天回家还是去图书馆?"苏小雨问。
"回家。"林默默说。
"我跟你走一段,"王小贱插嘴,"今天我妈包饺子,我顺路去菜市场买点醋。"
他们刚走到校门口,林默默的脚步停了。
校门口外面的路被堵住了。
十个人。准确的说是十一个。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花衬衫,敞着领口,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龙尾巴纹身,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旁边站着十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路边,有的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打火机。
"哪个是林默默?"龙哥喊了一声。
声音粗,嗓子里含着沙子。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本来在往外走的学生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水碰到礁石一样绕开,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有人低头快步走,有人拽着同伴往回折,有人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王小贱的脸色变了,拉住林默默的书包带子:"默默,你别过去。"
苏小雨上前一步,挡在林默默前面。她个子不高,肩膀很窄,站在林默默面前像一堵薄薄的纸墙。"你们谁啊?再不走我报警了。"
龙哥看了一眼苏小雨,笑了,露出一颗镶过的金牙。"小妹妹,这事跟你没关系,让开。"
"她让开,"林默默开口了,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苏小雨的肩膀,把她往旁边带了一步,"找我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距离龙哥大概四五步的距离,校门口的风吹过来,把书包带子吹得晃了一下。
龙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瘦,不高,脸上贴创可贴,眼镜片有裂缝,校服洗得发白——然后"噗"地一下把嘴里嚼的东西吐了。是槟榔渣,落在地上暗红色的一团。
"就是你?"龙哥往前走了一步,十个人跟着他往前挪了一步,像一条被拽着的链子。"一个小屁孩,我一根手指就按死你。"
他伸出了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成圈,其他三指伸展着,像要弹什么一样,朝林默默的脸伸过去。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从路边垃圾桶底部滑出来的,半个西瓜皮,翠绿的外皮还带着一点花纹,内里的瓤被人挖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残渍。垃圾桶的口子朝外,里面的塑料袋系得太松,瓜皮顺着力道滑了出来,正好落在龙哥右脚落地的位置上。
没有声音。
一个滑字,比什么都快。
龙哥的右脚踩在西瓜皮上,鞋底和瓜皮之间没有一点摩擦力,整个脚掌往前一送,身体的重心根本来不及调整——他的左腿刚抬起来还没落地,右脚已经带着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
"嗖"的一下。
他整个人腾了空,后背朝下,后脑勺朝着地面,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咚"地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了。
那一下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根结实的木棍被撅断了。龙哥的眼白翻了一半,四肢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花衬衫的下摆掀起来,露出肚皮上一截纹身,但没人顾得上看。
十个人全愣了。
有两个蹲着的"蹭"地站起来,靠墙的直了身子,转打火机的"啪嗒"一声把打火机掉地上了。有一个人"龙哥"喊了半声,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变成一个含混的气音。
一个人冲过去蹲下,摇了摇龙哥的肩膀,龙哥没反应。后脑勺底下的水泥地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血正往外渗,不凶,但看得出来止不住。
"出血了——"那个人喊了一声,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的。
另一个抬头看林默默。林默默站在原地,两只脚都没动过,书包带子还搭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完全纯粹的发懵——睁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但根本不知道老师在问什么的学生。
"他压根没碰龙哥……"有一个人小声说。
"龙哥自己滑倒的?"
"那是西瓜皮……"
"你他妈看看龙哥的脚——"
所有人低头看去,龙哥右脚还穿着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下粘着半片粉红色的西瓜瓤渣,清楚地印在地上。
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跑了。
没有喊"跑"也没有看别人,他直接转身朝着巷子口跑过去了,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啪"像放鞭炮。其他人愣了一秒跟着跑,十个方向十个姿势——有往左拐的,有往右钻的,有差点撞到一起然后各自弹开的,有两个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捡手机的,捡起来继续跑。
不到二十秒,校门口空了。
只剩下龙哥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花衬衫的领口敞着,青龙纹身的尾巴露在外面,后脑勺底下那滩血在慢慢扩大,像一个正在生长的暗红色花朵。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鸣笛声在校门口这条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默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那块西瓜皮。绿色的外皮上沾了一点灰尘,但没有碎,甚至没有什么裂纹。西瓜皮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林默默看了它三秒钟,然后轻轻踢了一脚,把它踢回垃圾桶边上。
"谢了。"他小声说。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苏小雨都没听清。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懂了什么"的表情。
救护车停在校门口,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下来,蹲在龙哥旁边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一下后脑勺、试了试呼吸,然后一左一右把他搬上担架,花衬衫的下摆垂在担架边上晃荡。
车走了,鸣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苏小雨走到林默默身边,看着那个西瓜皮,又看着林默默,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王小贱跟上来,也看着那个西瓜皮,然后看了看林默默,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这道题该不该问"的选择题。
林默默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围观的学生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比刚才龙哥在的时候让得更宽、更安静。他经过的时候,有人退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地往后挪了挪位置。
林默默没有看任何人。
他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梧桐树底下。
那天晚上八点,市三医院。
急诊病房的走廊尽头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张昊天就坐在其中一张上。他没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拉绳拽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
他已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四十分钟了,鞋底把地砖蹭得发亮。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喊了一声:"龙国强的家属?"
张昊天站起来,帽子底下那张脸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我是……"他顿了一下,"朋友。"
医生看了他一眼:"病人颅骨后侧线性骨折,轻微脑震荡,左腿胫骨骨裂,右腿踝关节扭伤。后脑缝了八针,腿打了石膏。明天还要做个详细检查,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今晚要留院观察。"
张昊天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病人醒了,"医生说,"你可以进去看看,别待太久。"
他推门走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边有帘子拉到一半,窗外是城市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龙哥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到大腿,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脖子套着一个固定颈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装进了一个模具里。
"龙哥……"张昊天走到床边。
龙哥听见声音,艰难地把头转过来,动作慢了整整一拍。他脸上没有血色,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张昊天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那小子……"龙哥的声音非常虚弱,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用力挤出来的,"邪门……"
张昊天的腿开始发软。
"我他妈……什么都还没干……就踩了块西瓜皮……"龙哥闭了一下眼睛,"你告诉老子,那地上怎么会有西瓜皮的?"
张昊天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别惹他……"龙哥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弱,"你听见没有,别惹他……"
张昊天张着嘴,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像一只被按了开关的玩具。
他退出病房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扶着墙才能走稳。走廊里又长又白,灯管嗡嗡地响,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他走到走廊尽头,蹲了下来。
后背贴着墙,膝盖顶着自己的胸口,帽子还扣在头上,拉绳拽得死紧。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墙缝能听见,"我不该惹他……"
穿白大褂的护士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之后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摔傻的。"
张昊天抬头。
他的眼睛是空的,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瞳孔里什么也没有。那堵墙白得发亮,灯管的光打在上面,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堵墙,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里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