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比教师办公室厚重一倍,深棕色的实木门板,关上的时候能隔绝走廊里所有的声响。林默默站在门口,看着门牌上“教导主任”四个字,楷体,烫金,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一点冷光。
他敲了门。
“进。”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短促、有力,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林默默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咔嗒”一声锁舌咬进门框。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是黑色皮质的,靠背很高,他靠在上面像一只盘踞的鹰。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林默默。”主任念他名字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转,笔帽上刻着“优秀教育工作者”的字样。
“你害我妻子摔断腿,还装好人去医院看她?”
主任猛地抬起头,目光扎过来,像两枚钉子。他的脸比几天前憔悴了一些,眼袋浮肿,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很亮,像燃着什么东西。
“我没害她。”林默默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是她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主任把钢笔往桌上一拍,笔帽弹飞出去滚到桌角,“我妻子下楼十几年了,从没摔过。你去看过她之后她就开始做噩梦,整夜整夜睡不着,说看见你站在她床尾笑!”
林默默没有笑。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我没笑。”
“你撒谎!”主任站起来,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紫砂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滩,洇在文件上,“你那种学生我见多了,表面装可怜,背地里下黑手。张昊天家长今天又来学校了,说你用邪术伤人。之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林默默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已经联系了校董,”主任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董事会表决你的去留。我告诉你,你留不下来。这个学校不要有前科的学生,更不要装神弄鬼的学生。”
林默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主任的后背突然凉了一下。
“我没做错任何事。”林默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办公室里,像四颗石子儿扔进水里。
主任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他见过很多学生站在这个位置——迟到的、打架的、作弊的、顶撞老师的——他们或者哭或者怂或者死不认错,但没有一个像林默默这样,眼神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滚出去。”主任说。
林默默转身走了。他开门的时候,门把手冰凉,冰到他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又被“咔嗒”一声锁上了。
苏小雨和王小贱并排站在走廊拐角,王小贱靠墙蹲着,苏小雨来回踱步。看见林默默出来,两个人同时迎上去。
“怎么样?”王小贱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们要开除我。”林默默说。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没有红烧肉”。
苏小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他们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张昊天的家长一直在闹,”王小贱压低声音,“我爸跟我说,张昊天他爸跟校董是牌友,经常一起打麻将。主任肯定利用这层关系了。”
林默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他们开除不了我。”
苏小雨愣住:“为什么?”
林默默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贴在颧骨偏下的位置。
“恶意越重,”他说,“反弹越狠。”
王小贱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然后挤出一句:“你……好像变了。”
林默默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走廊的风吹散了一半:“是吗。”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教导主任家。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一部抗战剧,枪炮声轰轰隆隆地从音响里涌出来,在客厅里撞来撞去。他左手端着一杯茶,右手捏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屏幕上的画面切来切去——广告、新闻、综艺、又切回抗战剧。
妻子还在医院,病房里有护工照顾。他本想去陪着,但下午接到校董的电话说“明天开会的事你先准备一下材料”,他就回来了。书房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林默默的档案、张昊天家长的投诉信、李老师填的处分单。
他准备明天在会上把这沓东西摔在校董面前,说“这种学生不除,学校早晚出事”。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医院护工发的消息:“李老师今晚精神好多了,吃了半碗粥。”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声从书房的方向传过来。
他先以为是电视里的音效,没在意。但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哗啦、哗啦,像有人在书房里泼水。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从沙发上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
水像一条被解放的蛇,从书房里涌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喷淋系统不知怎么被触发了,天花板上三个喷淋头同时往外喷水,水柱打在天花板上又反弹下来,砸在办公桌上、书架上、文件上。名贵的红木办公桌被浇得透湿,桌上的紫砂茶具东倒西歪,茶水混在水里一起淌。背后墙上挂的那幅字画——他花了三万块从一个退休书法家手里买来的——正在被水浸泡,墨迹洇开,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他傻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冲进去。
水很冷,当头浇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跑到书桌前把那一沓文件捞出来——全湿了,纸粘在一起,一扯就碎。他又冲到书架前,三层书架上的书都在滴水,封皮泡软了,一碰就掉渣。
“操!”他骂了一声,用手去护那些字画,但手刚碰到画框,热水管里的水直接浇在他手背上。
他疼得缩回手,低头一看,手背红了一片,皮肤底下隐隐起了水泡。那是热水管的水,温度高到能把人烫伤。他咬着牙绕过喷淋范围往门口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客厅地板的水里。
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水从书房漫出来,已经淹了大半个客厅。他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从茶几上滑下来,泡在水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护工发的那条消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疼得发软,但他还是爬到了门口,伸手去够墙上的总阀。手指碰到阀门的一瞬间,金属的温度烫了他第二次——热水管的水也流经这里,整个阀门被热水浸泡到发烫。
他惨叫了一声缩回手。
水还在流,哗啦、哗啦,像永远不会停。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框,面前是自己住了十二年的家——三室两厅,去年刚重新装修过,客厅的木地板花了他两万三,现在全泡在水里。那个花了八千块买的电视柜,腿已经被水淹到一半。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从喉咙最底下抠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手机在他旁边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屏幕还亮着,上面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林默默。
他没有点开那条消息,但通知栏已经显示了前几个字。
“恶意会反弹,善意也是。主任,早点……”
他伸手去拿手机,手指抖得像筛子,抓了三次才抓起来。屏幕上的水珠让触屏不太灵敏,他划了两次才打开。
短信内容全貌映在他眼睛里:
“恶意会反弹,善意也是。主任,早点休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水还在涨,已经淹到他的脚踝了。泡在水里的拖鞋飘走了一只,另一只卡在沙发腿下面。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客厅里只剩下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怎么做到的……”他喃喃说,“他怎么知道我家里……”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进水里,“噗”的一声,屏幕闪了一下,彻底暗了。
他坐在齐脚踝的水里,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被泡坏。那幅三万块的字画从墙上脱落下来,半截泡在水里,墨迹糊成一片,再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字。书架最底层的几本书已经软成一坨,纸页在水里散开,像白色的水草。
“他是魔鬼……”主任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一定是魔鬼……”
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林默默站在他面前时那双眼睛——平静,干净,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他当时只觉得不舒服,现在才意识到,那不是眼睛,是深渊。
他没有发现的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林默默租的那间小卧室里——有人正坐在床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林默默的脸,他的睫毛微微垂着,盯着屏幕上那行“已发送”三个字。短信发送出去两分钟了,没有回信。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删除”。
那条短信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关掉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帘没有拉紧,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躺下去,枕头的棉布套贴着后脑勺,创可贴换成了新的,但还是痒。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睑底下还能看见手机屏幕残留下的光斑。他等了很久,等着那道残影慢慢褪去。
它没有完全褪干净。
在他的眼皮阖上之后,有一小片亮光停在那里,像一粒极小的火种。
林默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起来。
街上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被夜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