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刚结束，教学楼走廊里人声嘈杂，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值日，有人在走廊拐角蹲着系鞋带。林默默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他回头，看到教导主任的助理站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说："李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林默默愣了一下，把数学书合上放回抽屉："现在？""现在。"
他站起来的时候，王小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张昊天他爸早上来学校了，我看见的。"林默默没有接话，只是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办公室走去。走廊很窄，两边的学生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有人在背后小声讨论什么。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推开门。
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张昊天站在她旁边，额头上的绷带还在，左脸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但眼眶下面的青紫色更明显了。张昊天看见林默默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李老师四十出头，短发烫了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林默默的时候带着一种惯常的不耐烦，像看一个总也写不对答案的学生。她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红墨水笔震了一下，滚到桌角。
"林默默，你打了张昊天？"
林默默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张昊天，张昊天别过脸去，装出委屈的样子，嘴角却压不住。
"我没打他。"林默默说，"是他自己摔的。"
李老师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短促又尖锐，像指甲划在玻璃上。"你这种软蛋还敢顶嘴？张昊天家长都打电话来了，说他儿子脸上的伤是你打的。你知不知道打人要记大过？"
"他身上的伤不是我打的。"林默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推我下楼，他自己摔倒撞伤了。"
办公室里另外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响。李老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张昊天："他说的你推他，真的假的？"
张昊天立刻摆手，表情夸张得像排练过："老师，我怎么可能推他？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是他昨天放学堵我，还带了三个人！"
林默默闭了一下眼睛。张昊天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虚假的委屈，每一句都像排练过无数次。他睁开眼，看着李老师的表情，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分单，红头，上面已经印好了格式，只差填名字。她拿起笔，一边填一边说："记大过一次，全校通报，回去写一千字检讨，下周一交。"
林默默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没有辩解。他知道辩解没用，以前也是这样，张昊天说"他先惹我的"，老师信了，然后他挨批评，写检讨，全校通报。他学会不辩解了，因为辩解只会让事情更糟。
"签字。"李老师把笔和处分单推到他面前。
林默默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班级，处分事由"打架斗殴，蓄意伤人"。他拿起笔，手指在抖，笔尖在纸上晃了一下，才落下去。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比平时写作业还要认真。
"你可以走了。"李老师把处分单收进抽屉，"下周一之前交检讨。"
林默默转身往外走，经过张昊天身边的时候，张昊天小声说了一句"跟你说了别惹我"，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林默默听清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还是很亮，地板反光刺眼。他靠着墙站了十秒钟，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然后他往前走，没走两步，苏小雨从旁边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
"你眼睛红了。"她说。
林默默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手。他没有什么眼泪要擦，眼眶只是有点涩，像风吹久了那种。纸巾很软，上面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不是他自己的，是苏小雨衣兜里的味道。
"我相信不是你干的。"苏小雨说，"张昊天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装的。"
林默默把纸巾叠好，方方正正，塞进了校服口袋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苏小雨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家，爸妈还没回来。他把处分单拍在书桌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作业本开始写检讨。写了三行，写不下去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以前写检讨都是编的，这一次他不想编了。
他合上本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呆。
李老师住在学校对面的教师公寓，三楼，窗户朝向操场。晚上九点四十，她穿着一双灰色拖鞋从卧室出来，想去厨房倒杯热水。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夜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她走得不快，拖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拖拖"的声音。
下楼的时候她没扶扶手。
她一直不扶，说自己腿脚好，用不着。今天照例没扶，脚踩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拖鞋底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前倾，重心一偏，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后腰撞在台阶棱上，腿被扭到一边，发出闷响。
李老师惨叫了一声，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丈夫从书房冲出来，看见她仰面躺在楼梯拐角，左腿的姿势不对，膝盖朝反方向弯着，右小腿也歪着。他的脸瞬间白了，蹲下去想碰她，李老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动……疼……我动不了……"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李老师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喊疼，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咬破了。丈夫跟着车一起去了医院，坐在急诊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两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X光出来，左腿胫骨和腓骨都断了，右腿踝关节粉碎性骨折。医生拿着片子说"至少打三个月石膏"，李老师的丈夫张着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中午，林默默提着一篮水果去了医院。
水果是他从校门口水果店买的，一兜橙子，一兜苹果，老板娘问"给谁买"，他顿了一下说"给老师"。老板娘挑了几个大的装进去，收了他四十五块，他把仅剩的午饭钱都花光了。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剩菜剩饭的味道。他找到305病房，门开着半扇，能看见李老师躺在病床上，两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到大腿，白花花地搁在被面上。
他推门走进去。
李老师正在看电视，电视机挂在墙角，播放着午间新闻。听见门响她转头，看见进来的人是谁之后，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后背猛地贴回床头，嘴唇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你别过来！是你——是你！"
林默默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到什么。橙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他接住，放回去，然后直起身看李老师。
她脸上没有血色，头发乱着，眼窝深陷，那双以前只有不耐烦的眼睛里现在塞满了恐惧。她两只手撑着床想要往后躲，但是腿动不了，只能徒劳地往后缩。
"老师，"林默默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隔壁的病房，"您摔的位置，和我被推下楼梯的位置，一模一样。"
李老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楼梯拐角，第二级到第三级之间，"林默默继续说，"左腿先着地，然后右边磕在墙上。那种位置不好摔，一般人多半是头朝下。您运气不好。"
李老师的嘴唇在抖，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发白。"是你……你报复我……"
林默默摇了摇头，看着李老师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
"您好好养伤。"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病房里的时间像被冻住了，李老师还在发抖，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在说"接下来是本市的……"
林默默迈过门槛，往走廊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缓，鞋底踩在病房楼的地砖上，发出一种又轻又规律的声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些，换成了外面梧桐树叶的气息。他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走廊尽头一眼，305的房门还开着，里面隐隐传来李老师的声音，说什么听不清，但他能听出那股尖叫尾音的余颤，像一根被拨过的琴弦还没完全停下来。
他走进电梯，门在面前合拢。
另一边，他刚走，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转出来。教导主任站在病房门口，左手搭在门框上，右手还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校董"的拨号页面上。他盯着林默默消失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得很低的阴沉。
他拨出电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很沉："喂，校董吗？我要开除一个学生……对，就是那个林默默。"
手机那头说了什么，主任点了点头，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李老师还在床上颤抖，电视机里的新闻还在播放。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但表情纹丝不动。
"开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窗外一阵风灌进来，摇动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教导主任没有转身，只是看着林默默消失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