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角落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边缘长着一簇簇青苔,雨季留下的水渍从墙根往上爬了半人高。地面是碎砖和干泥巴混在一起,踩上去硌脚。
林默默被堵在这里。
阳光从围墙上方斜切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张昊天站在最前面,额头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纱布从左太阳穴绕到右太阳穴,打结的地方在脑后面翘着。
绷带很白,新的,一看就是今天早上才缠的。但底下透出来的淤青颜色还是遮不住,从纱布边缘洇出一圈紫黑色,跟脸上还没消的那片连在一起,像被人用记号笔画了半张地图。
"你笑啊。"张昊天说,"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林默默没笑。他背靠着墙,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上,眼镜片上的裂缝还在,阳光从缝里穿过去,在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张昊天往前走了一步,三个小弟跟着往前拱了拱,像一群被线拴着的木偶。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扫帚把,另一个捏着拳头关节咔咔响,第三个站在最后面,眼神有点飘,好像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昨天的事是你搞的鬼。"张昊天说。他手指戳着林默默的胸口,戳一下,退半步,再戳一下,像在试探什么。"我查过了,楼梯间没别人,就你跟我。我脸上那块青,跟你头上那块一模一样。"
林默默没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学了什么邪术?"张昊天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愤怒,但尾音在发抖。"还是你家里有人会下咒?"
"没有。"林默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清亮了一些,不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了。"我什么都没做。"
"放屁!"张昊天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他往墙上怼了一下。林默默的后脑勺撞到墙,疼得皱了一下眉,但他没躲,只是看着张昊天。
"你再说一遍?"张昊天拽着他领子把他往上提了提,林默默的脚尖差点离地。
"我说,"林默默看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没做。"
张昊天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塞满了暴躁和恐惧,瞳孔外圈微微颤抖。他没见过这样的林默默——以前他揪林默默领子的时候,林默默会把眼睛闭上,肩膀缩起来,像一只预感到要被踩的蜗牛。
现在这只蜗牛把触角伸出来了。
"你他妈……"张昊天松手把他往后一推,林默默后背又撞了一下墙。
"行。"张昊天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左右扭了扭,做了个夸张的热身动作,"我今儿不信治不了你。你们三儿,上。"
第一个小弟冲上来了。
这人是张昊天身边最虎的一个,外号叫"大炮",个子不高但壮实,平常打架冲在最前头。他右脚跨出去,身体重心前移,左腿抬起来冲着林默默肚子踹了过去。
林默默本能地想躲,背已经贴死了墙,躲不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嘎嘣"一声,紧接着是大炮杀猪一样的惨叫。他睁开眼,看见大炮整个人歪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左小腿,脸涨成猪肝色,喊得嗓子都劈了。
"腿——我的腿——抽了——!"
左小腿的肌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隔着校服裤子都能看见那个突起的形状。大炮疼得在地上打滚,鞋都蹭掉了一只,露出来的袜子脚趾处有个洞。
张昊天愣了,张嘴骂了句"废物",推了第二个人一把:"你上!"
第二个是瘦高个,绰号"竹竿"。他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大炮,咽了口唾沫,攥紧拳头冲了上来。拳头冲着林默默的脸来的,虎虎生风,摆明了想一拳把他眼镜打飞。
拳头离林默默的脸还有两拳远的时候,"竹竿"的手臂突然拧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的胳膊像被人从肘弯处狠狠掰了一下,拳头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咚"地一声砸在了他自己的下巴上。用力太猛,后槽牙磕到了舌头,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嘴角往下淌。
"竹竿"捂着嘴弯下腰,呜呜地叫,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碎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张昊天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着第三个小弟,那是个矮胖的男生,外号"馒头",平时跟在大部队后面吆喝,真要打架就往后退。馒头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腿在抖,手里的扫帚把攥得手心全是汗。
"上啊!"张昊天吼他。
馒头咬咬牙,举着扫帚把冲过来。扫帚把抡了个半圆,呼啸着砸向林默默的脑袋。
林默默站着没动。
扫帚把砸空了。
馒头用劲太猛,扫帚把挥出去带不动身体,整个人被惯性拽着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脑门不偏不倚撞在墙柱的棱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馒头软绵绵地瘫下去,白眼翻了一半,手里的扫帚把脱手飞出去,骨碌碌滚到墙角。
三个小弟,一个抱着腿打滚,一个捂着嘴蹲着,一个晕在墙根底下。
张昊天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额头上的绷带好像又渗了一点血出来,颜色比刚才深了。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眼神彻底乱了。
"你……你……"他指着林默默,手指在抖,像被风吹的。
林默默看着他,脸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但他没去按。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昊天声音尖了,破了,不像他自己。
"我不是东西。"林默默说。
张昊天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咆哮,像困兽被逼到角落最后一声嘶喊。他攥紧右拳冲过来,一拳砸向林默默的胸口。
那拳带着他所有力气,带着他额头上缠的绷带、脸上没消的淤青、昨天楼梯间的恐惧、今天教室里自己扇自己的屈辱。
拳头砸到林默默胸口之前,张昊天的手臂先出事了。
"咔嚓"一声,不响,但很脆,像树枝被人从中间掰断。张昊天右胳膊从肩膀处脱了臼,整条手臂像布条一样垂下来,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疼得他当场跪在地上。
"啊——!"他嚎了一声,左手扶着右胳膊,额头上的汗珠子往外冒,绷带底下洇出来的血更多了。
他跪在碎砖地上,膝盖磕在凸起的砖棱上,校服裤磨破了一层,膝盖上的皮肉也破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混合着血和汗,淌了一脸。
"你是鬼!"张昊天哭着喊,声音在围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你不是人!你是鬼!"
林默默低头看着他。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张昊天跪着,林默默站着。影子在碎砖地上交缠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分不清谁是谁。
林默默蹲下来,平视着张昊天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他第一次离张昊天这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倒影——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
"我只是……"林默默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想被欺负。"
张昊天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除了"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默默站起来,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张昊天挣扎着要爬起来,手脚并用,右胳膊还耷拉着,只能用左手撑地。他刚撑起来半截,腿一软又趴回去了,碎砖硌得他闷哼一声。再撑一次,这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但腿还在抖,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他看了林默默一眼,眼神里塞满了恐惧,然后转头就跑。
跑了两步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连滚带爬地冲出围墙缺口,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跑了。
围墙外面传来他越来越远的喊声:"有鬼啊——有鬼——"
三个小弟也慢慢开始动。大炮抱着腿还在哼哼,竹竿捂着嘴血不流了但下巴肿了老高,馒头翻了个白眼慢慢醒过来,坐在地上茫然地四处看。
林默默没管他们。
他转身走了两步,在墙根底下站定。
阳光还是那么烈,从围墙上方直直地砸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热辣辣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手掌摊开。
掌纹还是那些掌纹,但颜色好像深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描了一遍。手心有温热感,那种温度从掌心的皮肤往下渗,渗进骨头缝里,不烫,但很结实,像一只手从里面扶住了他。
林默默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碎砖扬起的灰尘味,有墙角青苔的潮湿味,有张昊天哭过之后留下的汗酸味。
他把这口气全部吸进去,再慢慢呼出来。
气息从肺里出去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出去了——后背不缩着了,肩膀展开了,脖子挺起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两片温热的地方慢慢降回常温。
"谁欺负我,谁就倒霉。"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围墙角落里轻轻回荡。
然后他转身,从围墙缺口走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夹着一条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小路,阳光只在正午才能照进来。他踩着碎砖和干泥走出去,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巷子口拐弯就是大路,路上有学生骑着车经过,车铃叮叮响。有人看了他一眼——脸上贴创可贴、眼镜裂了缝、校服后背蹭了一墙灰的男生——但没有多停留,因为这种学生这条街上每天都有好几个。
林默默一路走回家。
他租的房子在老居民区的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了,房东说下周修,下周又下周。他摸着墙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有人。爸妈都在上班,要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客厅的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他妈写的:"默默,钱在抽屉里,记得吃午饭。"
他看了一眼纸条,没去动抽屉里的钱。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的那面圆镜子上。
林默默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额头肿了一块,创可贴歪了,左脸还有点青,嘴唇上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眼镜片上的裂缝把他一只眼睛分成两半。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谁欺负我,谁就倒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在动,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槐树影子。
他翻过手掌,手心对着自己。那道温热感又涌上来了,像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火炉,听见他说话就往外冒热气。
但热之外还有别的。
林默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代价……"他低语,"是什么?"
代价。那个声音说过"过度使用会有代价",但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钱有价格,买东西会找零,但能力用了之后会少什么?
他盯着手心看了很久。
温热慢慢退去,手心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翻过手背,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
"不管是什么,"林默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都认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说"认了"两个字了。以前他只会"算了"、"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他关上卧室门,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停了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还亮着。
他把创可贴重新按了按,开始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