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照在黑板右上角的课程表上,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弥漫着汗味和体育课后躁动的余热。
林默默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左边颧骨的位置。创可贴是校医室的,米黄色,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他垂着眼,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笔搁在题目旁边,墨迹干了,一个字没写。
前几排的同学频频回头看他,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哎,听说了吗?昨天放学后楼梯间出事了。"
"张昊天的脸……你看见了吗?"
"不是,到底谁打的?"
"没人看见啊,他自己捂着脸跑出来的,跟见鬼似的。"
"放屁,这世上哪有鬼。"
林默默头都没抬,手指搭在笔杆上,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壳。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碰一下就钻心地刺一下。校医说轻微脑震荡,观察一晚上,没大事,但这两天最好别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他笑了一下,嘴角刚扬起来就绷住了。以前张昊天打他的时候,校医也是同一套说辞,同一个动作——掀开眼皮照手电筒,让他跟着手指转眼睛,然后说"没事,回去休息"。
他收拾书包要走的时候,校医喊住他:"林默默,脸上的伤要不要贴一下?"
他当时愣了一下,小声说"不用了"。校医已经把创可贴撕开,递过来:"贴上吧,免得感染。"
他接了,但没贴。
现在这块创可贴是他进教室前自己贴的,对着走廊尽头的消防玻璃,歪歪扭扭贴上去的。镜子里自己的脸很陌生,脸颊肿了一块,嘴唇裂了一道小口,眼睛下面发青。
像变了一个人。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林默默正好把创可贴的边角往下按了按。
张昊天走进来。
整个教室像被按了暂停键,说话声、笑声、桌椅摩擦声,同时停了三秒钟。然后有人小声"哇"了一下,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捅,立刻收了声。
张昊天的脸左半边全是青紫,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眼窝周围乌黑一圈,像被人在那一块皮肤底下灌了墨水。肿得很高,把左眼挤成一条缝,嘴唇也破了,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
他走路的样子也不对,左腿有点瘸,可能是逃跑的时候在楼梯上绊了一跤。
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在他脸上,又唰地一下转向林默默。
一个脸上贴着创可贴,一个顶着半张黑紫。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一前一后坐着,像同一个故事的正反面。
"看什么看!"张昊天吼了一声,嗓子有点哑,"都他妈转回去!"
所有人立刻低头、扭头、翻书、假装收拾东西,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张昊天往前走,经过林默默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林默默能感觉到他的影子从自己头顶盖下来,压得很沉。
"你他妈昨晚对我做了什么?"张昊天弯下腰,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含着钉子。
林默默抬头看他,隔着一道裂开的眼镜片。他表情平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张昊天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眼睛里残留着昨晚的惊恐,淤青覆盖下隐约能看见瞳孔在放大又缩小,像在找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林默默的表情太干净了,干净的让人无从下手。
张昊天直起身,一把揪住身后一个小弟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过来:"是不是你趁我睡觉打我?"
小弟脖子被勒住,脸涨红,双手乱挥:"昊哥!不是我!我哪敢啊!"
"那是你?"张昊天松手,转向另一个。
"不是不是!昊哥你相信我!昨晚我们三个送你回家才走的!"
"那他妈谁打的?"张昊天气得声音变了调,左脸上的淤青随着表情扭曲成更狰狞的形状,"我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梦里打的?"
三个小弟互相指着,一个说"我看见你碰他了",另一个喊"放屁明明是你",第三个想跑被拽回来,乱成一团。
林默默坐在后排,看着这场闹剧,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张昊天最后也懒得吵了,转头瞪着林默默,手指戳在他鼻子前不到三厘米:"行,你牛逼。你等着,放学别走。"
林默默没说话,也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然后张昊天的右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不受控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起来一样。张昊天自己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啪"地扇在了他左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整个教室都听见了。
张昊天被打得头歪向一边,那半边脸本来就肿着,这下红上加紫,淤青颜色更深了一圈。他猛地转回头,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谁他妈……"
右手又抬起来了,第二次。
这次他没来得及躲,右手精准地扇在了他右脸上。"啪"——对称了。
张昊天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倒了一张课桌,桌上的笔筒掉在地上,哗啦一声。他踩着自己的脚踉跄了两下,终于站稳,左手捂着右脸,右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放。
全班鸦雀无声。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张着嘴一动不动,有人手里拿着的笔掉在桌上自己都不知道。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说:"他……他疯了……"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昊天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手从脸上放下来,两只手一起抖。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爬。
"有鬼……"他说。
然后他转身就往门口跑,腿还瘸着,三步并两步冲出去,撞了一下门框也顾不上疼,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喊声:"有鬼!有鬼!有鬼!"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风吞没了。
教室像炸了锅的水,所有声音同时喷涌出来。有人站起来探头看走廊,有人凑到一起叽叽喳喳,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王小贱张着嘴愣了半天,转头看林默默。
林默默坐在原地,阳光正好从他的窗户角度斜进来,照在他脸上,把创可贴的边缘镀了一层金。
他嘴角慢慢上扬。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好看过去,根本发现不了。但王小贱看见了,苏小雨也看见了。
林默默在笑。
那不是他在食堂被张昊天抢走馒头时那种苦笑,也不是被泼水后低头抹脸时的自嘲。那种笑很浅,但很真,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能吐出来了。
"默默……"王小贱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笑啥?"
林默默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掌心,左手右手都摊开,手指微微伸着,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双手什么都没做。
但它让张昊天扇了自己。
林默默想起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说"反弹已激活"。
"任何针对宿主的恶意攻击,将百分百反弹给施暴者。"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摔出幻觉了。
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交错,有些淡得快看不清了,但它们在发烫。不是摸得出来的温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暖的。
"首次反弹成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没有任何巨响,只是在他脑子里轻轻地说,"精神力+10。"
林默默眨了眨眼。
"警告:过度使用会有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他没问,那个声音也没再说。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像记住一个还没到期的账单。
耳边是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有人在笑张昊天刚才的狼狈样,有人在讨论"他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有人开了赌局,猜张昊天下节课还来不来。
林默默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但没有回应。他慢慢把卷子收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默默你去哪?"王小贱喊他。
"出去透口气。"他说。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出闹剧吸引进了教室,只有尽头有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水痕,又慢慢干掉。
林默默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大块大块地砸进来,砸在他脸上、肩上、手上。
他低头。
双手手心还残留着那种微烫的余温,掌纹更清晰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描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阳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拖把水的潮湿。
然后他嘴角又扬起来了,这一次弧度更大了一点。
"原来……"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是废物了。"
那四个字从他舌尖滚过,落进空气里,被阳光晒热,散开。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一条一条的。
然后他松开,又握紧。
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总是往下垂的睫毛抬起来了,瞳孔里映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树枝在风里摇着,碎光落进他眼睛里,不再躲闪。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自言自语。
原来当你不再怕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走廊尽头,清洁工大爷拖完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这是昨天被锁在厕所里的那个学生。他只是觉得这个站在阳光底下握拳的男生,跟昨天不是同一个人了。
林默默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一点,稳了一点。
教室门还开着,里面闹哄哄的。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王小贱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林默默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默默坐回座位,翻开数学卷子,拿起笔。
这次笔尖落到了纸面上。
他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笔画比平时用力,最后一个竖拉到笔直。
前排有人还在小声议论张昊天的事,后排有人在笑,苏小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也有一点疑惑。
林默默没有抬头,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薄薄的阳光从窗口延伸进来,爬过他的课桌,爬到卷子上,把那个"解"字照得发亮。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些什么。
但林默默没听见那些声音,或者听见了但已经不在意了。
他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认真写每一笔,好像第一次有东西是稳稳攥在手里的。
张昊天跑了,跑之前喊了三遍"有鬼"。
全校都听见了。
但林默默知道,那不是鬼。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