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灯坏了三天,没人来修。
十七级台阶在昏暗里像一张张咬合的嘴,林默默被推下去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张昊天的运动鞋底,踩在他校服领子上,用力一蹬。
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碎了。
书包飞出去,课本、笔袋、半瓶矿泉水天女散花。眼镜斜着滑到墙角,左镜片裂了一道缝,他趴在地上,看那道裂缝把昏暗切成两半。
膝盖疼,肋骨疼,后脑勺最疼,像有人往他脑袋里钉钉子。脸贴着水泥地,能闻到灰尘和不知道谁吐过的痰干涸后的腥味。
"废物。"
张昊天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像一只炸了毛的斗鸡。他身后三个小弟探着脑袋往下看,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张昊天往下走了两步,蹲下身,揪住林默默后脑勺的头发往上拽。林默默被迫仰起头,脖子酸得发抖,但他没有叫,也没有求饶。
他习惯了。
三个月前转学到这所高中,第一天就被张昊天堵在厕所门口,搜走了身上仅有的三十五块午饭钱。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张昊天觉得他好欺负,便一直欺负到现在。
泼水是日常,锁厕所是家常便饭,抢零花钱像收保护费。
上周三,张昊天把半瓶可乐浇在他头上,黏糊糊的糖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他就那样顶着可乐味上完了一下午的课,全班没人说话,只有后排几个男生在笑。
林默默从不告状,也不还手。他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张昊天的爸爸是校董,打了也是白打。
"钱呢?"张昊天松开他的头发,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该交保护费了。"
林默默趴在地上没动,书包里的钱夹早就空了,上周的五十块被抢走后他再没跟家里要钱。他爸在工地干活,妈在超市理货,每个月给他三百块生活费,他自己省着花,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
但馒头也被抢。
昨天中午他刚咬了一口,张昊天从旁边路过,劈手夺走塞进自己嘴里,嚼着走了。
"我问你钱呢!"张昊天踹了他小腿一脚。
林默默闷哼一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没……没有了。"
"没有?"张昊天笑了,"那你今天别想走了。"
他回头冲三个小弟一扬下巴,三个人心领神会,两个上前架住林默默的手臂把他拖起来,另一个拿出手机录像。张昊天站在他面前,撸了撸袖子,做了个夸张的热身动作,像拳击手开场。
"让我看看你的脸能扛几下。"
林默默闭上眼睛。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进男厕所的。
走廊尽头第三间,门锁是坏的,外面用扫帚别住。张昊天把他推进去,从外面把扫帚卡进门把手,拍了拍手说"反省反省再出来"。
林默默站在小便池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和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蟑螂。
他拍门,没人应。喊了一声,外面笑声更远了。
十分钟后,上课铃响了。厕所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只蟑螂。
他坐到马桶盖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洗得发黄,左脚大拇趾的位置磨出了洞。
张昊天有一双限量款球鞋,三千多块,全校就他一个人穿。
林默默不知道三千多块的鞋穿着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这双四十块的地摊货,下雨天会进水,袜子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上课铃又响了,应该是第二节课。
他听见隔壁厕所的水管在响,滴、答、滴、答。
他想起上周,张昊天把他关在器材室一整个午休,等他出来的时候,自己的书包被扔进了垃圾桶,课本被撕了两页。他蹲在垃圾桶旁边一页一页捡回来,用胶带粘好,回家不敢让爸妈看见。
后脑勺又开始疼了,他从地上捡起眼镜戴上,裂缝把视线割成两半。
他靠在墙上想,明天要不要请个病假。
但请了病假也躲不过,张昊天会去家里找他,上次就是这么干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攥拳发白。
然后清洁工来了,门被打开,阳光猛地灌进来。
"怎么又锁了?"清洁工大爷皱眉看他,"同学,上课了。"
林默默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走出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一瘸一拐往教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照在瓷砖上,反光刺眼。他眯着眼走,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后背蹭了一块灰。
路过告示栏,上面贴着一张宣传海报,大标题红字:反对校园霸凌,共建和谐校园。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数学老师在讲函数,林默默从后门溜进去坐到最后一排。同桌王小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在桌下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默默接过,擦了擦嘴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血的。
下课后,张昊天带着三个小弟从走廊那头过来,路过林默默桌边时,伸手把他桌上的水杯碰倒了。水淌了一桌,浸湿了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
"哟,不好意思。"张昊天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在笑。
林默默没说话,站起来用校服袖子擦桌子。
王小贱在旁边把卷子拎起来甩了甩,皱着眉看了张昊天一眼。张昊天冲他扬了扬下巴:"怎么,你有意见?"
王小贱立刻低头:"没有没有。"
林默默知道王小贱不坏,但王小贱也帮不了他。
放学铃响之前,张昊天从后面踢了他凳子一脚:"门口等我。"
林默默没跑。
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时看到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又闷又沉。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是灰蓝色的。
校门口左转,第二条巷子,张昊天带着人堵在那里。
"你还真敢来。"张昊天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我……"林默默想说"我没钱",但张昊天没给他机会。
"今天不跟你废话。"张昊天把棒棒糖吐了,走过来推了他一把,"你上周告状了?"
林默默一愣:"没有。"
"教导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说你爸打电话来学校了。"张昊天瞪着他,"你爸怎么知道我打你?"
林默默想起来了,上周他膝盖上磕了一大块青紫,他爸看见了问怎么回事,他说摔的。但他爸没信,当天晚上就打了学校电话。他当时不知道,后来班主任找他问话他才明白。
"是我爸……自己打的。"林默默说。
"那就是你让他打的。"张昊天又一推他肩膀,"我说了,别让你家人找学校,你耳朵聋的?"
林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墙上。
三个人围上来,把他夹在中间。张昊天伸手拍他的脸,一下,两下,力道不大,但羞辱感比耳光更扎人。
"我忍你很久了。"张昊天抓着林默默的头发往巷子深处拖,"走,那边说话。"
楼梯间。
又是这个楼梯间。
张昊天把林默默推到墙边,三个小弟堵住出口。张昊天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蚂蚁。
"你有什么用?"张昊天说,"学习也不怎么样,体育也不行,没钱没背景没朋友。你活着干嘛的?"
林默默没说话。
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早晨磕的那一下到现在没缓过来。
张昊天揪住他的头发往上提:"说话啊,废物,你活着干嘛的?"
林默默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
"不说是吧?"
张昊天猛地一推,林默默整个人朝后栽了下去。
十七级台阶。
他的后脑勺先着地,然后是后背、手肘、膝盖,身体像一只被抛出去的布袋,在台阶上弹跳、翻滚,每一级棱角都咬进他的骨头里。
最后他脸朝下摔在平台的水泥地上,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钢笔滚到墙边,矿泉水瓶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然后他听到了张昊天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十几级台阶,像隔着一层水:
"活该。"
林默默想动,但手指不听使唤。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上嘴唇流进嘴里,腥的咸的。
他想哭,但眼睛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他脑子里炸开一声巨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颅腔里炸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后脑勺撞击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光从裂缝里灌进来。
一个声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像任何人——在他脑子里说:
"‘反弹’已激活。"
"任何针对宿主的恶意攻击,将百分百反弹给施暴者。"
林默默听不懂。
他只觉得头更疼了,疼到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张昊天从台阶上走下来的脚步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咔。
张昊天的声音很近,像贴着他耳朵说:"你装什么死?给我起来。"
林默默没动。
"我叫你起来!"张昊天弯下腰去揪他的领子。
手刚碰到林默默的后衣领,他突然"啊"了一声,左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左脸。
他捂住的地方,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正在浮现,从皮肉底下渗出来,像是有人隔空给了他一拳。
颜色越来越深,形状越来越清晰,跟林默默后脑勺磕出来的伤一模一样。
"谁打我?!"张昊天回头冲三个小弟吼。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全愣住了。一个摇头,一个后退了一步,第三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昊天捂着脸又骂了一句,声音开始发颤。他低头看林默默,林默默趴着不动,但他看见林默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丝笑容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做梦的人在笑。
然后林默默的眼睛闭上了。
张昊天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到台阶,差点摔倒。他捂着脸的手在抖,淤青还在扩大,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整张左脸肿了起来。
"有鬼……"张昊天说。
声音不大,但三个小弟都听见了。
"有鬼!"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是嘶吼,嗓子破了音。
他转身上楼梯,手撑着墙面,腿软得差点跪下,三步并两步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有鬼,有鬼"。
三个小弟跟着跑,一个绊了一跤摔在台阶上,爬起来继续跑。楼梯间里只剩下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有鬼"的回音,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慢慢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只剩滴水的声音。
林默默趴在地上,嘴角那个笑容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可能是疼到极致了,可能是脑子里的那道白光还没散干净,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看见张昊天脸上那块淤青,跟他的一模一样。
原来被打是这种感觉。
原来你打我,你也会疼。
他的意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散开,变淡,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滴水声,一滴,两滴,滴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林默默的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欢迎回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楼梯间陷入完全的昏暗。
水还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