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娘子,你捏的泥人,又出事了。”
衙役的铁靴踩碎我刚揉好的泥坯,我听见黏土在靴底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像极了什么东西被碾断脖子的动静。我蹲在汴京南市口的烂泥地里,指尖还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青黛色颜料,仰起头时,阳光正好被那衙役腰间的铜牌晃了一下眼。
“官爷,话可得说清楚。”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身,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我席琤卖泥人卖了七年,南市口谁家孩子没捏过?您张口就说出事——”
“少废话!”另一名衙役从身后猛地一搡我肩膀,我踉跄两步,后背撞上自己那架歪腿的木推车。车上摆着今早刚捏好的十二个泥人,关公,钟馗,麻姑献寿,还有个照着巷口卖糖翁捏的咧嘴老头,全跟着车架子一起晃,“哗啦”摔进泥里,滚了满身脏污。
我盯着那个糖翁泥人的脸陷进一滩黄泥水,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被泡得模糊了。
“第五具了。”为首的衙役姓刘,我认得他,上月来我摊子上买过一对捏成鸳鸯的护身符,说是给他刚过门的闺女。此刻他脸上一点买护身符时的笑纹都没有,铜牌在他胸口晃荡,“西水门外芦苇荡,今早又捞上来一具焦尸,烧得只剩骨架,嘴里——”
他顿了一下。
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不约而同“噫”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嘴里叼着你捏的踏雪寻梅。”刘衙役把一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用两指捏着,悬在我眼前。
那是个拇指大的泥人,是个裹红斗篷的探梅仕女,我前天捏的,眉眼处的朱砂是我用舌尖抿过笔尖才点上去的,所以颜色格外艳。此刻那点朱砂还在,只是仕女的半边脸被烟熏成了焦黑,嘴角却干干净净,甚至比原来翘得更高了些。
高得不正常。
我盯着那嘴角的弧度看了三息,喉咙里像卡了块没揉开的泥团。
“官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那踏雪寻梅,捏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仕女探梅,讲究的是清冷矜持,嘴角不能翘。”
刘衙役把泥人又凑近了些:“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抬手,想接过那泥人细看,却被另一侧衙役一把攥住手腕。那衙役手劲极大,拇指正扣在我虎口处,那里有今早揉泥时磨出的新泡,一按下去钻心地疼。我倒抽了口气,却没缩手,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指了指泥人脸上那道笑弧。
“这泥人被人动过。有人把它塞进尸首嘴里之前,拿刀或者指甲,把嘴角往上挑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刘衙役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一个捏泥人的婆娘,眼睛倒毒。”
“我捏了七年。”我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就那么半弓着腰,仰脸看着刘衙役,“每张脸从揉坯到开脸,少说要摸十八遍。嘴角上扬一分,下垂一分,神情差出去十万八千里。这是我吃饭的手艺,官爷,我认不错。”
刘衙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泥人收回怀里,转头对身后那个攥着我手腕的衙役说:“松开。”
手腕一松,血涌回指尖的瞬间,虎口那水泡疼得我眼前发黑。我甩了甩手,低头看地上那堆摔烂的泥人。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断成了三截,钟馗的胡子糊成了泥饼,那个糖翁咧着嘴泡在脏水里,笑得比活着时候还欢。
“席娘子,”刘衙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凑近我耳边,“前四具焦尸,嘴里也都叼着泥人。一个福娃,一个骑牛牧童,一个抱瓶观音,一个垂钓老翁。全都是你摊子上卖出去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
“四具尸首,身份全查不出来,烧得面目全非,仵作连男女都分得勉强。”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但每具尸首嘴里那泥人,嘴角全都被往上挑了。你是汴京南市唯一一个卖泥人的。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我后背蹿上来一层薄汗。七月的天,热气蒸得人头发晕,我却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官爷,”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不抖,“您要是查案,我席琤配合。可您要是拿我顶缸——我一个卖泥人的婆娘,手无缚鸡之力,去哪寻来五具尸首塞泥人?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刘衙役没接话。他退后半步,重新拔高了嗓门,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挥了挥手:“散了散了!席娘子,你今日起不许离京,每日卯时到府衙点卯报到。若再有一具焦尸嘴里出现泥人——”
他话没说完。
我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刘头!刘头!又——又捞上来一具!”
人群哗地炸开了。刘衙役脸色“唰”地变了,推开人群就往外冲。我下意识跟了两步,被他手下的衙役拦腰一挡:“你老实待着!”
我没理他。我踮起脚,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看见西水门方向那条通往芦苇荡的土路上,几个浑身湿透的漕丁抬着一块门板正往这边赶。门板上覆着半截烧焦的芦席,席子底下露出两只蜷曲的,碳条似的小腿骨。
门板从我面前经过时,一阵焦糊味混着水腥气直冲鼻腔。我忍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眼角余光却瞥见——芦席边缘,掉下来一小截东西。
橙红色的,拇指大。
是个泥人。
我蹲下去捡的动作快过了脑子。手指触到那泥人表面的一瞬,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温的。
这泥人被塞在焦尸嘴里,跟着尸首在芦苇荡泡了不知多久,可它摸上去——是温的。就像我刚从手里揉出来的新坯,还带着掌心的热度。
我翻过泥人的脸。
这一回捏的是个童子抱鲤。鲤鱼鳞片上的金粉还鲜亮着,童子的脸却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了两道弯弧,嘴角高高吊起,几乎咧到了耳根。那个笑容狰狞得像在哭。
然后它动了。
那泥人童子的两只眼珠,是用黑釉点上去的,原本该是平视前方。可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两颗黑釉珠子,正缓慢地,一格一顿地,往右下方转。
朝我的方向。
然后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又往上抽了一抽。
我手一松,泥人摔在地上,“啪”地碎成了三瓣。可那三瓣碎片上,童子的半张脸还在笑,半张脸上的黑眼珠还在转。
我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极短的“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周围有人尖叫起来,我眼前一阵阵地发花,膝盖一软,跪在了烂泥地里。
刘衙役拨开人群冲回来,一把揪住我后领把我拎起来:“你做了什么?!”
我满嘴都是泥腥味,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没揉开的干黏土,又涩又堵。我盯着地上那三瓣还在动弹的泥人碎片,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官爷……这泥人,不是我捏的。”
刘衙役的手猛地攥紧了我后领的布。
“这童子抱鲤,”我伸出手,指尖哆嗦着指向地上那仍在微微抽搐的半张泥脸,“鲤鱼鳍是反的。正品的鲤鱼鳍朝左摆,图个‘左顺右逆’的彩头。这个——”
我抬起眼。
“鳍朝右。这是照着我的样子仿的。有人……在仿我的泥人。然后塞进死人嘴里。”
刘衙役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人群里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一瞬,只剩地上那三瓣泥碎片里,不知哪一瓣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