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枕边风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957字 发布时间:2021-08-30

这边王强离开李会计家,正一边走一边抓耳挠腮,琢磨着怎么样给父亲一个合适的理由。夜风从‘潮水’(刁河)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想得脑门上都冒了汗——这事儿得编圆了,不能让老爹看出破绽。


正想得出神,拐过一个弯,跟刚离开王队长家的陈令祖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两个人各自往后弹了一步。王强被撞得胸口生疼,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捂着被撞的地方,张口就骂:“哪个鳖孙哩?走路不长眼睛?”


陈令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夜色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强,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王强揉了揉额头——这老头的骨头可真硬,撞上去跟撞铁上似的,疼得他直抽气:“恁这骨头是铁做的不成?咋这疼!”


他定睛一看,对面站着的是陈令祖。心里头“咯噔”一下,愣了片刻。


嘿——这踏马想啥来啥呀!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笑脸,弯着腰,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爹:“陈叔,大晚上的俺木看清,撞到恁老人家了。恁木事吧?”


陈令祖依旧站着不说话,像一截枯了多年的树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王强见他不理自己,脸上挂不住了。那点好不容易堆起来的笑一下子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恼羞成怒的恨意。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蛋!碰到恁,俺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陈令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王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头忽然有了主意。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在自己身上又掐又拧——胳膊上、大腿上、腰上,专挑肉嫩的地方下手,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下手一次比一次重。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咬着牙,拿自己的脑门往墙上撞了两下,“咚咚”两声,撞得眼冒金星,额头上肿起两个大包。


他推开门,进到院子里,又拎起水桶,舀了满满一桶水,从头浇到脚。凉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停,又舀了一桶,又浇了一遍。


浑身湿透了,衣服啪嗒啪嗒地滴着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淤青和额头上的包,又摸了摸肿起来的脸,咧了咧嘴,疼得直吸凉气。


“成了。”他在心里头说。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叫喊起来:“爹——救命啊!爹——救命啊!”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惊得邻居家的狗汪汪叫了好一阵。


王队长正在屋里坐着,听到儿子的呼救声,心里头“咯噔”一下,腾地站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穿着一条花裤衩,光着脚就往外跑。


他打开门,看见王强浑身湿透地站在院子里,衣服上滴着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两个大包又红又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被人揍了一顿。


“咋哩?恁咋哩?”王队长伸手去扶儿子,声音都变了调,“这身上咋还湿透了呢?”


王强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痛呼道:“爹……先扶俺进屋……疼……”


王队长赶紧扶着儿子进了屋。王强的母亲王萍也跟了过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儿子一眼,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眼神有些发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王队长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王强那张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


“咋了儿子?恁咋成这样了呢?”王队长蹲在儿子面前,焦急地看着他,伸手想摸一摸他脸上的伤,又怕弄疼了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王强喝了母亲递过来的温开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王队长的腿,放声大哭起来:“爹啊——儿子差一点就见不到恁了——呜呜呜——”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在那一片哭声底下,他的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母的表情。


母亲倒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反应,只在一边发着呆,眼神空空的,好像眼前发生的事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一直都是这样——对这个家里的任何事情都不关心,包括王强。王强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在她眼里,还不如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重要。


父亲的反应就大多了。王队长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发颤,哆哆嗦嗦的,生怕失去儿子一样。他一把搂住王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儿子别怕,爹在这呢。别怕,别怕……”


看着父亲为自己担心、为自己着急的样子,王强心里头涌起一丝得意。


哼——咱这演技咋样?父亲上钩了!


他揉了揉头上的大包,疼得直抽气,心里头又骂了一句——只是俺刚刚下手有些重,身上是真踏马疼!


在撞到陈令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整治那老头。这方法不算高明,可管用就行。他回家的路上对自己又掐又拧,又拿脑门撞墙,又往身上浇凉水——这一出苦肉计,就是为了让父亲相信,陈令祖就是丧门星。


见老爹的情绪差不多了,泪眼朦胧的,王强趁热打铁,抽抽搭搭地说:“爹,今晚俺媳妇做了白面馒头,俺就想着带几个过来给爹娘尝尝。谁知半路上跟陈令祖撞在了一起……”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怒:“那老头劈头盖脸就骂俺是‘龟孙’,说俺不长眼睛。俺手里提的馒头,也让他给踩得稀碎。他还说——他是‘丧门星’,恁也敢往上撞啊?不怕倒霉?”


他顿了顿,看了看父亲的脸色。


“不等俺说话,这老头就走了。可是俺越想越气,俺就追出去,想让他把话说明白——骂谁是‘龟孙’呢?骂俺可以,不能骂俺爹呀!”


王强看着老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头强忍着笑意,面上却更加悲壮了:“俺也顾不得陈令祖是不是‘丧门星’了,立马就追出去了。可不知道怎么了,前面灰蒙蒙的,啥也看不着。黑暗中,一双拳头对着俺就是一顿锤,边打还边骂——‘打死恁个龟孙’。”


他又抹了一把眼泪:“俺气不过,想还击,可俺啥都看不见,只能对着空气胡乱挥拳……”


王队长看着儿子头上两个大包,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不像是在说谎。可要说是陈令祖打的——他是真不信。这老头他是知道的,他不会对人动手。别说是王强撞到他,就是村子里任何人对着他家泼粪水,也不见他动手打人。


他带着疑惑,随口问了一句:“那恁这衣服咋湿了?吓尿了?”


坐在一旁的母亲“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后意识到不对,尴尬地朝王强笑了笑。


王强气得脸色通红,怒道:“爹!恁咋回事?有这么说儿子的吗?”


王队长也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嘴,扇了自己一巴掌,算是给儿子赔了不是。


王强见父亲道了歉,这才又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恐惧:“俺被打得晕头转向,也看不到人,俺就慌了。俺撒腿就往家里跑,可也奇怪了——俺一脚踏空,居然跌落在村西头池塘里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居然有声音在俺耳边说——‘淹死恁个龟孙’。俺又联想到村长就死在那里,俺当时就觉得五雷轰顶,吓的魂都丢了。”


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王队长:“可俺想着俺还有爹娘要养,俺还不能死。想着爹娘,俺瞬间就有了力气,俺啥也不怕了。俺大叫一声——‘姓陈的,恁敢弄俺,俺做鬼也不放过恁!’说来也奇怪,瞬间身边就没了声音。俺也就赶紧从池塘里跑了回来。”


说完,王强又大哭起来,哭得比刚才还响亮:“爹——俺真怕见不到恁啊——要是俺死了,以后就不能给恁们二老尽孝了呀——呜呜呜——”


王队长听完儿子这番讲述,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儿子讲的是啥?这是尼玛讲的聊斋?咋就听不明白呢?


他愣在那里,一声不吭。


王强见父亲没反应,哭声又加大了几分,哭喊道:“爹啊——爹啊——”


王队长看着儿子哭声越来越大,心里头烦躁得像有团火在烧。他猛地一拳重重地锤在床板上,“邦”的一声响,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


“哭恁爹呐!”他骂道,“快三十的人了,让外人听了丢人不?滚一边去!”


这一拳吓得王强一哆嗦,还好没打在自己身上。可他心里头开始打鼓——老爹咋生那么大气呢?难道自己演过头了?哪里露馅了?


他木愣愣地呆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王队长看着儿子那张肿成猪头样的脸,又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儿子,声音放软了些:“爹刚刚不该冲恁发脾气。恁伤成这样,先回去休息罢。这事太突然了,俺要想想咋办。”


王强见父亲也没有表示要整治陈令祖的意思,心里头直犯嘀咕——俺说的还不明白?老爹没理解?


不行!父亲没表态要整治陈令祖,俺今晚就不走了!


他又“扑通”一声跪下,将事情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讲得比刚才更详细,更绘声绘色,连陈令祖骂人时嘴角的弧度都描述了出来。


这下父亲总听明白了吧?


他得意地在心里笑了一下。


王队长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心里头直犯嘀咕——这踏马是打傻了?痴呆了?


他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王强,王强一把推开他,梗着脖子说:“爹,恁白拉俺!俺被人下套了,被人整了,恁要给俺报仇呀!恁不说话,俺就不起来!”


王队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最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儿子,恁放心——要是让俺知道是谁害的恁,俺绝不放过他!”他的眼睛里冒着火光,又加了一句,“俺屎都给他打出来!”


王强看着父亲那双喷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老爹那眼神太踏马吓人了——要是父亲知道是俺自己弄的,那后果……不敢想象啊!


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他“蹭”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俺走了啊!”


说罢,他健步如飞地往家跑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王队长站在门口,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这娃儿是咋了?刚刚还哭得死去活来的,这一会儿就好了?那腿脚,比没受伤的时候还利索呢!


他摇摇头,愁得坐在床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个啥球东西!”


---


王强跑回自己家,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他婆娘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强一脸的狼狈——脸肿得老高,额头上两个大包又红又亮,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沾着泥巴和草叶子。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问道:“恁跟老二、黑蛋出去一趟,咋弄成这样?”


王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又冲又硬:“女人家,问那么多干啥?去给俺打盆水来,俺要洗洗睡了。”


那女人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听话地去打水了。王强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婆娘弯着腰往盆里舀水,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这点愧疚只持续了一秒钟,就被身上的疼痛给冲没了。


---


王队长坐在床上,眉头紧锁,想了很多人——李会计、李有祥、老二、黑蛋……可怎么也想不通,谁能对王强下死手?


李会计虽说跟俺不对付,可也不会为难王强呀。


他回忆着儿子说的话,一边想一边锤自己的脑袋——这儿子说的到底是啥嘛?一会撞到陈令祖,一会又掉池塘里了。儿子是一会哭一会笑的,刚刚他出门都是用跑的——俺从来木见过他跑这么快哩!


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看就是陈令祖。”


正挠头的王队长被婆娘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一大跳,从床上站了起来。


王萍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屑:“没出息。自打你今晚见了陈令祖,你就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一样。陈令祖就是‘丧门星’,你今晚见了他,儿子今晚也见了他——儿子都肿成那熊样了,也是被吓得不轻。”


王队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的不对啊,陈令祖不可能打咱家儿子的。”


王萍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我也没说是他打的呀。”


王队长更糊涂了:“那恁是啥意思?”


王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无奈:“你是猪脑子啊?不是陈令祖动的手,但是跟他有关系呀!跟他走得近的,都没好下场。”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想想,咱老村长跟他走得近吧?给他安家,给他地种——结果呢?被自家牛顶死了,你说冤不冤!你呢,这段时间老是往他家跑,他侄儿结婚你还叫上全村人去祝贺,结果呢?人家都没感谢你,他侄子还跟你大吵一架。”


王队长刚要开口辩解,王萍又抢过了话头:“你呢,这段时间老是往他家跑,他侄儿结婚你还叫上全村人去祝贺,结果呢?人家都没感谢你,他侄子还跟你大吵一架。”


王队长忍不住回道:“叫上全村人去给陈继昌贺新婚,不是恁给俺出的主意吗?是恁非得让俺去不可的。恁说人家结婚要人多热闹热闹的,是恁让俺叫的人去的。”


王萍眼睛一横,声音尖了几分:“我让你叫全村人去祝贺,是让大家去白吃白喝他陈令祖的!你可倒好——把食堂都搬过去了,吃食还都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了。你可真会办好事!”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你那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还不是为了让陈令祖念你的情,你好在大家面前表现你这王大队长的威严。可结果呢?陈令祖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们还大吵一架。如今儿子还受伤了……”


王队长听罢媳妇这番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俺虽然喜欢在人前表现一下,可俺作为生产队长,他陈令祖俺是镇得住的。俺那样做也是为了村子更加团结,让村民多跟陈令祖家走动走动,到时候他能加入公社,俺也是大功一件啊。


恁让全村人去祝贺,还要白吃白喝人家的——人家粮食本就不多,陈令祖一家往后的日子咋过?这事俺做不出来。


他听着媳妇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虽说媳妇对家里的事不太上心,可她也是善良的——只要是遇到要饭的,有水给水喝,有吃的都会给。听说李振南的媳妇病重,王萍还卖了自己的首饰换了钱要给村长送去,虽然最后没来得及给到李振南,李振南跟他媳妇就前后脚去世了。


可她为何要如此对待陈令祖叔侄俩呢?


王队长看着王萍,摇了摇头,又捂着脑袋:“想不明白,头疼啊。”


王萍看着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手帕一丢,哼了一声:“总之你要远离陈令祖,跟他走得近的没好下场。”


说完,她气鼓鼓地翻身上床,背对着王队长,显然是生气了。


王队长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媳妇,那背影在油灯下朦朦胧胧的,线条柔美,像一幅画。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娘们,背影都好看,一直都好看。


他也躺上了床,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他始终想不明白——为啥所有事都跟陈令祖有关?难道他真是“丧门星”?跟他走得近的,真没好下场?这公社还让他入不入了?他入不了公社,俺咋向上头汇报?


脑瓜疼啊。


他抓破头也想不出来咋办,索性不再去想。他侧过身子,伸出手,轻轻抚着王萍的发丝,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俺真喜欢闻,一天不闻就不行。这味道,上头啊。”


王萍厌烦地打掉他的手,怒道:“滚一边去,别碰我!”


王队长死皮赖脸地又把手伸过去:“不,俺不滚。恁是俺媳妇,俺不滚。”他把脸凑过去,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恁别生气了。俺觉得你说得对——凡是跟陈令祖走得近的,都没好下场。俺以后也离他远远的就是。”


也不知道他是为了哄自己的媳妇说的假话,还是真打算远离陈令祖。


王萍依旧背对着王队长,没有回头。可她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冷笑了一声:“那就好。”


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强如果这会儿还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自己费劲巴拉弄了一身伤,讲了一大串故事,父亲都不信;自己的母亲三言两语,就让父亲说出了远离陈令祖的话。


枕边风的威力,可想而知有多么巨大。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王队长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床板压得吱吱响。


王萍忽然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能不能别翻了?跟条蛆似的。”


王队长不动了,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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