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出差,最后一天,一个人去了杜甫草堂。
不是旅游旺季,游人不多,竹林子里有鸟在叫,
叫声从茅草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石阶上。
那间茅屋是后来重修的,黄泥墙,茅草顶,
比父亲年轻时住的土墙房还简陋。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好像一进去
就会撞见一个穿旧袍子的老人,正伏在矮桌上写字,
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砚台里的墨结了冰,
他用呵出的白气把笔尖化开。
导游在身后对一群游客讲:杜甫在这里住了三年零九个月,
写了二百四十多首诗。她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茅草上跳。
我退到竹林边,等她讲完,等人群散去,
等这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人站在茅屋前。
茅草上积着秋天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渗,
渗进黄泥墙的裂缝里。裂缝和那年下乡验收危房时
老陈家的裂缝一模一样,只是这裂缝里没有填塑料布,
只有风吹过时茅草轻轻摇动,沙沙响。
导游带着人群去了下一处景点,
竹林重新静下来。我站在茅屋前,
把手放在黄泥墙上。墙是凉的,粗粝的,
和父亲赤脚踩过的坡地是同一种凉,同一种粗粝。
他在这里住过,我在县城住过。
他写茅屋被秋风吹破,我写父亲在坡上弯腰。
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多年,却站在同一种墙根下。
走出草堂时回头看,茅屋蹲在竹林深处,
茅草顶被夕阳染成金黄。一千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站在这里看茅草被风吹走,江郊云黑,雨脚如麻。
今天没有风,没有雨,只有竹林子在风里轻轻摇,
和当年一样,又不一样。
我在门口书摊上买了一本《杜工部集》,
封面是茅草屋的水墨画,翻开第一页,
是那首背了无数遍的《春望》。
把书装进公文包里,和那份还没写完的材料挤在一起。
火车上,窗外成都平原的麦田一片一片闪过,
我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样子。
他没见过草堂,可他知道茅屋被风吹破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他从出生尝到现在,比杜甫多尝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