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歌颂无用之物。
歌颂那块从苞谷地里捡的石头,
青灰色,在抽屉里放了十年,什么也没变;
歌颂那本缺了《春晓》的唐诗,
我用铅笔补上,又被手指蹭花;
歌颂空酒瓶里插着的干芦苇,
从父亲苞谷地边割的,穗子白得像老人的头发。
我歌颂无用之事。
歌颂在午休时间偷写诗,
把“父亲弯下腰”藏在“资料汇编”文件夹里;
歌颂在楼道里陪老王抽烟,
他吐烟圈,我喝苦丁茶,我们聊天气;
歌颂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一部烂片,
爆米花吃完了,可乐喝光了,
银幕上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
我在黑暗里替他们数雨点。
我歌颂无用之人。
歌颂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父亲,
他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给了我,
自己只留了一身没用出来的力气;
歌颂在灶口添柴的母亲,
她烧了一辈子火,火光映在脸上,她什么都没说;
歌颂退休的老赵,他走之前把玻璃板下的照片留给我,
说:给你垫桌子用。
我歌颂这十年的自己。
没有升职,没有买房,没有变成别人眼中的成功者。
我把自己种在县城的铁皮办公桌前,
和绿萝、空酒瓶、旧台灯、缺页的唐诗一起,
过着一种不被理解的生活。
可我知道,这种无用就是我的用处——
在公文和会议之间,给诗留一扇窗;
在“高度重视”和“狠抓落实”的间隙,
偷偷种下几粒苞谷;在所有有用之事铺天盖地涌来时,
牢牢站在原地,做那个无用的人。
窗外梧桐树又落叶了,叶子从枝头脱落,
在空中翻几个身,落在窗台上。
它也是无用的——不能遮阳,不能结果,
只是每年秋天黄一次,落一次。
而我在它旁边坐了十年,替它数落叶,
替它等春天,替它做那些不会写进任何年终总结的事。
这大概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全部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