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有一沓纸片,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有打印过的A4纸背面,
有超市小票的空白处,有烟盒里衬的锡箔纸。
上面写的都是诗。有的只有一行——
“父亲弯下腰,大地就多了一道犁沟。”
有的密密麻麻,改得面目全非,箭头从第三行指到第一行,
又划掉,在旁边重写,再划掉。
有的只有几个词,像是还没想好怎么往下接——
“苞谷地、月光、铁轨、霜”。
这些纸片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在食堂排队时想到一句,掏出笔写在餐巾纸上;
开会走神时冒出一行,记在会议记录本的边角;
半夜醒来脑子里闪过几个词,摸黑写在床头柜的便签上,
第二天早上看,字歪歪扭扭,有的叠在一起,认不出来。
整理这些纸片,像在整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在公文和会议之间见缝插针地活着,
在“高度重视”和“狠抓落实”的间隙里,
偷偷种下几粒苞谷。它们长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
有的缺行,有的断句,有的永远停在半截。
可它们是我的另一份档案——
不是人事局存档的那种,是一个人在县城这些年,
没有被公文语言吃掉的那些时刻。
把纸片一张一张摞整齐,用夹子夹好,
放进那个叫“资料汇编”的文件夹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黄,一片一片往下落。
等哪天我不在了,这些纸片会被谁发现?
他们会看到一个从黔西北农村考出来的公务员,
在写了几万份公文之后,还在小票背面、
会议记录边角、烟盒锡箔纸上,偷偷摸摸地写诗。
而这个文件夹,就是我给自己建的档案室,
没有编制,没有考核,没有推优,
只有一张一张攒了十几年的纸片,
像冬天松鼠藏在树洞里的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