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是旧的,蓝色灯罩,脖子是根能弯的金属软管,
灯泡换了好几次,灯罩被烤黄了一块。
它照过我抄海子的夜晚,照过我写毕业论文的夜晚,
照过我在网吧包夜读诗的凌晨,照过我备考公务员
刷行测题的那些深夜。毕业后跟着我坐火车回黔西北,
用报纸裹了三层,塞进编织袋里,
和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挤在一起。
现在它站在宿舍床头柜上,灯罩上的蓝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露出下面米白色的塑料底。金属软管有点松了,
弯过去会自己慢慢弹回来,像在拒绝我给它安排的姿势。
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书页上,能把那些铅字
烤出一点温度。每个不加班的晚上,靠在床头,
就着它的光读几页书。有时读诗,有时读文件,
有时什么都不读,只是开着灯,让它亮着,
像留一盏门灯,等那个还没回来的自己。
有一回它不亮了。灯泡没坏,是开关接触不良,
拧了几下还是不亮。把它拆开,用螺丝刀拨了拨里面的铜片,
装回去,亮了。光闪了两下,又稳下来,和从前一样。
它太老了,老到随时可能彻底坏掉。
可我舍不得换。新台灯是LED的,白光,省电,
亮得刺眼,能把每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这盏老台灯的光是暖的,黄的,不那么亮,
只能照亮半页书,另外半页留在阴影里。
就像我写诗——只能照亮心里的一半东西,
另一半永远在暗处。够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摸黑去厕所,
回来时看见它还亮着——忘了关。
它在那守了一夜,照着空荡荡的枕头,
照着墙上那幅从网上买的杜甫画像,
照着绿萝在黑暗里悄悄长的藤蔓。
不知道还能亮多久,但今晚它还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