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弥勒是出差时在火车站地下通道买的。
一个摆地摊的女人,摊子上堆满各种佛像、手串、平安符。
弥勒坐在最边上,陶瓷的,巴掌大,笑眯眯的,
肚子圆滚滚,衣襟敞着,露出半个肚皮。
我问多少钱,她说十五。我拿起又放下,她喊:十块拿走。
于是它就坐在我办公桌上了。在打印机和绿萝之间,
背靠文件架,面对电脑屏幕,每天看着我写材料。
老王看见了说:你还信这个?我说:不信,放着玩。
其实也不是玩。是觉得这间办公室里需要点什么——
不是文件,不是表格,不是电话铃声,
是一个什么都不做、只管笑的东西。
它笑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肚子都笑圆了。
笑我写材料写到深夜,眼睛发涩,手指在键盘上发抖;
笑我被刘主任叫去批评,回来时脸上火辣辣的;
笑我在推优表上画了老赵的名字,老赵只得了两票;
笑我相亲时被问有没有房,我说没有,对方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
笑我在同学聚会上低头吃菜,听他们聊房价和股票。
什么都笑。好的也笑,不好的也笑。
笑完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继续写材料。
有一回加班到凌晨,整栋楼只剩我这一个窗口亮着灯。
写到一半卡住了,数据对不上,电话打不通,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很想把键盘往前一推,趴下睡一觉。
睁开眼时,正对上弥勒的笑脸。它还在笑,肚子还是那么圆。
忽然想通了——笑不笑是它的事,干不干是我的事。
它笑它的,我干我的。又坐直身子,继续敲键盘。
它在我工位上坐了快十年。绿萝的藤蔓从它背后绕过来,
搭在它肩膀上,像给它披了条绿袈裟。
阳光从梧桐叶缝漏下来,照在它的肚皮上,亮亮的。
有一次擦桌子不小心把它碰倒了,耳朵磕掉一小块瓷,
露出里面灰白的胎。用胶水粘上,继续放在原位。
它还是笑,少了一只耳朵也笑,胶水印子也笑。
也许这就是菩萨——不是有求必应,是坐在那里,
不管发生什么,都笑眯眯地看着你,好像在说:
再写一份材料就好了,再熬一夜就好了,再过几年就好了。
而那些材料、那些夜晚、那些年月,在它的笑容里,
真的就轻了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