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给的苞谷酒喝完了,瓶子没扔。
玻璃的,透明的,标签被撕掉了,
只剩瓶口一圈残留的封胶。我把它洗干净,
倒过来晾干,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挨着。
起初只是觉得瓶子好看,细长颈,圆肚子,
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后来从梧桐树上
折了一枝枯枝插进去,枯枝在空酒瓶里
站了整个冬天,春天竟然发芽了。
嫩绿的叶子从干枯的树皮下钻出来,
探头探脑地朝窗外张望。
后来枯枝死了,换了从坡上带回的一束干芦苇,
芦苇是从父亲苞谷地边割的,秋天的时候,
苇穗白得像老人的头发。它们在空酒瓶里站了三年,
不枯不萎,保持着被割下来时的姿势,
风从窗缝吹进来,苇穗轻轻摇,像在点头。
再后来,又从路边采过野菊花,黄色的,
指甲盖大,插在瓶里能开一个星期;
从菜市场买过几枝腊梅,深红的,有暗香,
放在办公桌上,刘主任路过时看了一眼,
说:这花不错。我说:路边买的。
空酒瓶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瓶子还是那个瓶子。
它装过苞谷酒,酒是从叔父的煮酒坊里
一滴一滴淌出来的,淌了二十年,淌成河。
现在酒喝完了,酒香还在瓶底,
凑近了闻,还能闻到苞谷发酵后的醇甜。
有时我想,这个空酒瓶大概就是我的自画像——
从黔西北的土里烧出来,装过烈性的酒,
酒喝完了,现在插着枯枝、芦苇、野菊花。
空是空了,可瓶底还有酒香,
瓶身还映着窗外的梧桐和月光。
而那个喝酒的人,正慢慢变成一个空瓶子,
倒出所有能倒出的东西,
只为接住那些不请自来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