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书摊淘到一本缺页的唐诗，封面没了，
扉页上印着“某某年某某出版社”，
书脊裂成两半，用医用白胶布粘着。
书贩要两块，我还到一块五，他摆摆手：拿走拿走。
缺了《春晓》，缺了《静夜思》，缺了《登鹳雀楼》。
那些从小背过的诗，偏偏都没了。
倒是那些从没读过的还在——李颀、常建、刘昚虚，
这些名字在课本上从没出现过。
有一首写的是山居秋暝的另一个版本，
和王维那首不一样，最后两行是：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我站在旧书摊前读完，掏出五毛钱补给了书贩。
带回宿舍，把书放在床头。睡前翻两页，
缺了的地方，用铅笔在旁边补上。
《春晓》补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静夜思》补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登鹳雀楼》补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补到第七首时忽然停了——我在补什么？
这些诗我从小就会背，补上去的字和原版一模一样，
可它们不是原来的那些铅字，是铅笔写的，
用力一擦就模糊了。
我把铅笔收起来，不再补了。缺就缺吧，
这本诗集缺了几页，我也缺了一些东西——
缺了在坡上赤脚踩泥巴的胆子，
缺了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抄海子的热情，
缺了在网吧包夜读诗的执着。
那些东西不是丢了，是被时间撕掉了，
像这本书里消失的《春晓》，我知道它曾经在，
可翻开这一页，只剩毛边。
书还放在床头，已经翻得很旧了。
缺页的地方还是缺着，我补的那些铅笔字
有些已经被手指蹭花了，“床前明月光”
“光”字只剩最后一点，还在纸上亮着。
而那些缺了的地方，我每次翻开，
都能闻到旧书摊的灰尘味、县城秋天的桂花香、
和那些年从坡上吹来的苞谷花粉。
它们混在一起，填补了那些空白，
用一种只有我闻得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