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有一块石头,拳头大,青灰色,
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大概是哪次下乡,
在河滩上,在苞谷地边,在某个记不清的土路拐角,
弯腰系鞋带时顺手捡起来,装进口袋,
带回办公室,放进抽屉里,一放就是好几年。
它没有任何用处。不能盖房子,不能铺路,
不能刻章,不能压材料——风一吹就散的文件
有回形针和订书机对付。它只是一块石头,
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和回形针、备用订书钉、
一支没水的笔挤在一起。
有时写材料写烦了,打开抽屉,摸一下它。
凉的,硬的,实实在在的,不迎合谁,
不讨好谁,不因为我是科员就变得更光滑,
也不因为刘主任批评我就变得更粗糙。
它就是它自己,一块青灰色的、从某条河滩捡来的石头。
想起父亲说过:石头这东西,没用,但经得住时间。
他说的是坡上的石头。每年犁地,犁铧总能从土里
翻出几块新的,他把它们捡起来扔到田埂边,
年复一年,田埂上堆了一道矮墙。
那些石头也是青灰色的,和抽屉里这块一样,
只是更大,更糙,棱角还没被河水磨平。
它们守在田埂上,看着苞谷一季一季地种,一季一季地收,
看着父亲从壮年变成老年,看着坡上的云来了又走。
现在我坐在这张铁皮办公桌前,和一块石头面面相觑。
它在抽屉里,我在椅子上,我们都不说话,
都不急着变成什么有用的东西。
也许这辈子我就和它一样——在文件堆里安静地待着,
偶尔被人摸一下,确认还存在,然后继续被放回原处。
这也没什么不好。石头经得住时间,人也经得住。
等哪天我不在了,这块石头还会在,
被另一个弯腰系鞋带的人捡起来,
装进口袋,带进另一间办公室,放进另一个抽屉。
而它依然只是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