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白的,掉了几块瓷,露出下面铁锈色的底。
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有几个笔画已经磨没了,
“人”字只剩半撇,“务”字缺了个角。
这是老赵退休时留给我的,他说:用不上了,你拿着。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挨着。
没有用来喝水——口沿有裂纹,怕漏水,
也怕嘴唇碰到缺口时那种涩涩的触感。
放了一阵子,忽然想,空着也是空着,养点东西吧。
从绿萝盆里剪了一截藤蔓,插进去,浇了半杯水。
没想到它活了。先是叶子支棱起来,蜡质的叶面在光下反光,
然后从藤蔓节上钻出气生根,白白的,嫩嫩的,
像刚泡发的粉丝,一根一根攀住搪瓷缸的内壁。
接着新叶子从顶上冒出来,嫩绿的,探头探脑,
朝窗外的方向伸展。藤蔓垂下来,绕过搪瓷缸的缺口,
沿着窗台边缘往前爬了半拃。
它不挑。搪瓷缸没有排水孔,浇水多了就积在底部,
它也不烂根;忘了浇水,土干得裂了口,叶子耷拉下来,
浇半杯水,第二天又支棱起来,和没渴过一样。
不像我那些养死的花——仙人掌浇多了水烂根,
茉莉长了虫掉叶子,只有这破茶缸里的绿萝,
越长越旺,藤蔓已经垂到窗台第二格。
看着这茶缸,我有时想,我大概也是它这样的人。
给什么容器就长成什么形状,给多少水就活出多少颜色。
从一个破茶缸开始,从一份被红笔改得只剩句号的材料开始,
从这间九平米的办公室开始,慢慢地,
在裂缝和缺口之间,长出气生根,长出藤蔓,
把那些磨掉的字——“为人民服务”——
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填满。
只是茶缸上的字是印上去的,我的字是长出来的。
它在窗台上,我在工位上,我们守着各自的缺口,
继续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