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从深圳回来,约我在小面馆见面。
他还是老样子,头发剪短了,手上那块表换了新款。
面还没上,他开门见山:跟我去深圳吧,
那边缺个写材料的,工资翻三倍,年终奖另算。
我搅着碗里的面汤,酸菜的酸味钻进鼻子里。
他说了很多——深圳的机会,行业的前景,
他在那边买了房,孩子上了国际学校。
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照片,
落地窗外是海,海水蓝得不像真的。
他说:你窝在这个县城干什么?
写材料写得再好,谁看?
我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嚼,嚼完了说:
这里需要人写材料。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
那种无奈的眼神,和当年老王看我不接烟时一模一样。
送他上车时,他摇下车窗:我下个月还回来,
你要改主意了随时找我。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边,想起很多人。
想起老赵退休那天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背影;
想起老陈蹲在门槛上摸着裂缝,问我:这房子还能住不;
想起老杨把鸡血滴进搪瓷碗里,说:今年苞谷价不行;
想起那个不识字的妇女在危房鉴定表上按下手印,
指纹磨平了,印泥嵌进每一条沟壑里。
想起父亲在汇款单附言里写“多吃肉”,
母亲在灶口添柴时说:没升就没升,平安就好。
这些年,我写的每一份材料都和他们有关。
危房改造补助申请、低保户审核报告、
扶贫项目验收表、农民工欠薪情况汇报。
这些材料不会署我的名,不会有人知道
是谁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可我知道。那些字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盖了章,存进档案柜,变成他们手里的补助款、
新房钥匙、孩子的学费。这就够了。
走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亮了。
推开宿舍门,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
垂到地板上,绕过桌腿,朝门口的方向爬。
花盆里的土有点干了,我接了一杯水慢慢浇上,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窗外的梧桐还是那棵梧桐,
叶子正黄,一片一片从枝头脱落,
落在窗台上。
明天还要上班。桌上有份材料没写完,
是关于一个贫困学生的助学申请。
今晚写诗的时间,又要挪一挪了。
那也得写。诗和公文,都是我在这里的理由。
一个是根,扎在黔西北的土里;
一个是叶,长在县委大院的窗前。
根不挪,叶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