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十几年,没投过稿,没发过刊物,
没参加过任何征文比赛。
这些诗从笔尖落到纸上,从纸上收进抽屉,
只有它们和我自己读过。
不是怕人笑话,是觉得这些句子
还没准备好见人。它们太轻了,
轻得像苞谷地里扬起来的尘土,
一阵风就散了;又太重了,重得压在心里,
搬不动也放不下。写父亲磨镰刀,
磨石蘸水,沙,沙,沙,
那声音在纸上响着,只有我听得见。
写母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在脸上,
皱纹一条一条刻进纸纹里。写村口那截铁轨,
风一吹就当当作响,刘老师已经不在了,
铁轨还挂在屋檐下,锈得不成样子。
这些事只有我记得,这些诗只有我读。
可我还是要写,像父亲种苞谷一样——
收成好不好是老天的事,种不种是他的事。
有时深夜写累了,靠在椅背上,
翻看从前的笔记本。大一的字迹歪歪扭扭,
抄的海子还带着少年时的力道;
大四的字开始工整,像公文一样排列整齐;
现在的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有些笔画细得快看不见了,
像坡上被风吹散的苞谷花粉。
这就是我的编年史。没有发表,没有获奖,
没有收入任何选集,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
待在抽屉里、笔记本里、电脑里那个叫“资料汇编”的文件夹里。
等我死后,谁会翻到这些纸?
谁会读一个叫小某的人写的诗?
也许没人。但那个深秋的夜晚,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关上电脑,
把笔记本合上。窗外月光照进来,
洒在绿萝叶子上,洒在父亲寄来的汇款单上。
我忽然觉得有人听见了,也许是父亲,
虽然他看不懂;也许是母亲,
虽然她不识字;也许是那个从没投过的远方——
它就在窗外,等着我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