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在县委大院，和照在黔西北的山坡上
是同一个月亮。但颜色不一样。
照在坡上的月光是黄的，混着苞谷花粉的黄，
混着泥土扬起来时那种蒙蒙的黄。
照在井沿上的月光是湿的，
被井水打湿，被挑水人洒在路上的水花打湿，
被母亲洗菜时溅出来的水珠打湿。
照在村小那截铁轨上的月光是脆的，
风一吹就当当作响，和刘老师敲钟的声音一样脆。
照在图书馆穹顶上的月光是白的，白得像复印纸，
白得像我在上面抄海子的高数笔记本。
照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月光是凉的，
凉得让我裹紧从家里带来的棉被，
被角有几个烟洞。
现在照在办公室窗台上的月光，
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照在绿萝叶子上是绿的，
照在打印机上是不锈钢的银，
照在那沓还没写完的材料上是白的，
照在父亲汇来的汇款单上，那个红章
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月亮从坡上升起来，从井口升起来，
从村小的铁轨上升起来，从图书馆穹顶上升起来，
从县委大院的旗杆上升起来。
它一路跟着我，从黔西北到兰州，从兰州回黔西北，
从苞谷地到铁皮办公桌。
它见过我在坡上掰苞谷，见过我在食堂倒泔水，
见过我在网吧包夜读海子，
见过我在推优表上画老赵的名字。
什么颜色都有，什么颜色都不是。
今晚加班回来，走到宿舍楼下，
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梧桐枝桠间。
今晚它是什么颜色？是母亲灶膛里火光的颜色，
是父亲磨镰刀时铁锈的颜色，
是那本诗集的封面被翻旧后的颜色。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只是看月亮的人，
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颜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