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夜里,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
风是温的,吹到身上就凉了。
裹着大衣坐在桌前,翻开那本诗集。
书脊已经裂了,用胶带粘过,
比大学时又旧了些。封面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被翻得起了毛边,眼神里有火,也有灰。
这是那本续借了七次、抄了整段整段的诗、
在网吧包夜时用浏览器搜索他名字的诗集。
现在翻开,还是那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明天是哪一天?这个问题问了十年,
还是没答案。继续往下翻,翻到“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手指在“珍贵”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珍贵吗?今天加了一天班,写了三份材料,
开了两个会,接了几十个电话。
晚上在食堂吃饭,打菜阿姨多给了一勺红烧肉,
肥的多瘦的少,嚼着嚼着想起母亲养的猪,
年底宰了,腌成腊肉。这算不算珍贵?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了,土干得裂了口。
今天又忘了浇水。它陪了我快十年,
从铁皮办公桌到这张旧书桌,换了三次盆,
添了无数次土,最长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
它也不说什么,只管长叶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海子的传记年表。
生于某年,卒于某年,年仅二十五岁。
十年前读到这里,觉得二十五岁很远。
现在我已经比他多活了好几年。
可我还在读他写的诗,还在问“明天是哪一天”,
还在冬夜里裹着大衣,就着一盏台灯,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合上书,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梧桐枝桠,
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空调嗡嗡响了一阵,
停了,过一会儿又嗡嗡响起来。
等明天太阳出来,继续上班、写材料、浇水、读诗。
明天是哪一天?明天就是我给绿萝浇完水,
坐下来翻开诗集的那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