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梧桐还没发芽,槐花先开了。
不知道是哪天夜里开的,早上推开窗,
一股甜腥腥的香味涌进来,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潮气。
窗台上那盆绿萝隔着玻璃往外探,
藤蔓在窗框上绕了一圈,新叶子嫩绿的,
旧叶子上还留着冬天的灰。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让香味灌满整间办公室。
想起坡上的槐花。小时候槐花开时,
母亲用竹竿打槐花,我在树下捡,
花瓣落了一头一身。她挑最嫩的蒸槐花饭,
拌上蒜泥和辣椒,我能吃两大碗。
父亲不挑,蹲在门槛上,一碗槐花饭就一瓣蒜。
坡上的槐花开了,没有人打,没有人捡,
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吹进苞谷地里。
槐花还让我想起另一些事——
想起大学图书馆窗外的梧桐,
秋天落叶,春天发芽,和这棵一样;
想起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着前排女生的马尾辫;
想起那些没寄出去的家书,开头都是“爸妈”,
最后一段都被划掉,改成“挺好的,别担心”。
这些事像槐花香一样飘进来,
甜一阵,散一阵,甜了又散,散了又甜。
刘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份材料你再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槐花香被门带进来的风搅动了一下,
又慢慢沉淀下来。他走到窗口,吸了吸鼻子:槐花开了。
我说:开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继续改材料。窗外的槐花香一阵一阵涌进来,
春风从窗前缓缓流过,带着花瓣,带着香味,
带着那些抓不住也放不下的旧事。
而我坐在这张灰色铁皮办公桌前,握着笔,
在公文和诗之间,继续度过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