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我把材料打印、装订、放进文件夹,
摆在刘主任桌上。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
那行“高度重视”在黑暗里消失了。
站起来时颈椎嘎嘣响了一声,
像在提醒我,这把骨头已经在电脑前弯了十几个小时。
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耷拉着,它也该浇水了。
关了台灯,整间办公室沉入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透过梧桐枝桠,
在墙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
锁门下楼。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惨绿的光映在地板上,像一汪结了冰的水。
推开办公楼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凉凉的,有露水和梧桐叶腐烂的味道。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
想把肺里的墨粉味换掉。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压得很短,再拉得很长。
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兰州,
从图书馆出来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个季节,
也是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深呼吸。
那时刚抄完海子,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我从井里爬出来了,
却发现自己坐在另一口更深的井里。
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自己的窗户。
黑洞洞的,和所有没亮灯的窗户一样。
想起今晚那份材料的结尾:
“以上报告,请审阅。”
这大概也是我每天的结尾——
把一天写进公文里,打印,装订,上交,
然后拖着空壳回到宿舍,躺下,等明天的太阳把我重新填满。
推开宿舍门,没开灯,摸黑坐到床边。
窗台上那两个洋芋还在,芽又长了一截,
白色的,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
它们在黑暗里长,我在黑暗里坐。
我们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