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隔壁单元。
每个月一号来收租,穿一双布鞋,走路没有声音,
敲三下门,不多不少。我把钱准备好放在桌上,
她进来,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在收据本上写字。字很小,很工整,
写“收到房租,某年某月”,然后撕下来递给我。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抽屉,和汇款单放在一起。
房租占工资三分之一。加上水电、话费、吃饭、
电动车充电、偶尔买本书,月底卡里剩不下几个数。
有一回她来收租,我正在煮面条。锅里水开了,
面条在沸水里翻腾,灶台上只放了盐和酱油。
她看了我灶台一眼:就吃这个?
我说:加个鸡蛋就好了。她没说话,收了钱走了。
下个月她来收租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
里面是十几个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鸡屎。
自己家鸡下的,吃不完,你帮我吃。
她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转身就走了。
后来每到月底,她送鸡蛋就成了习惯。
有时是几个洋芋,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一小袋干辣椒。
我说太多了吃不完,她说年轻人要多吃点,
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给你做。
房租涨过一次。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通知单,
说:物价涨了,隔壁那栋都涨了,我不涨不好意思。
她说完低下了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涨了五十块。还比隔壁便宜一百。还送鸡蛋。
有一回她来收租,我正在写诗。她探头看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纸,
问:在写什么?我说工作上的东西。其实我在写坡上的苞谷地。
她不识字,可她指着那盆绿萝说:这个长得好。
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叶子,手指很轻,像在摸婴儿的脸。
去年冬天她没来收租。她儿子来的,说老太太摔了一跤,住院了。
我把房租递给他,他数都没数就装进口袋,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阿姨怎么样了?他说:还行,年纪大了,骨头脆。
下个月她拄着拐杖来了,敲三下门,还是不多不少。我说:您多歇歇,我送过去。
她说:不碍事,走走对身体好。然后她数钱,写字,撕收据,每个动作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戴老花镜的手有点抖,字没以前工整了。她走时我送到楼梯口,
看她拄着拐杖一级一级下去,布鞋踩在台阶上,轻轻的。想起那年母亲送我上大学,
也是这样一级一级下楼,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母亲已经好几年没来县城了,
她的膝盖爬不动楼梯了。而我的房租还要继续交,鸡蛋还要继续收,日子还要继续过。
窗台上那两个洋芋已经干瘪了,芽还在长,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