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群是大学室友拉的,名字叫“老同学聚聚”。
他发了个定位,县城最好的饭店,三楼包间。
我下了班骑电动车过去,头盔摘下来放在车筐里,
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白衬衫黑西裤,
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
推门进去,包间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身边坐着爱人和孩子。
我找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
他现在在深圳开了家科技公司,手上戴着块表,
牌子我不认识,但能看出很贵。他问我:还在人社局?
我说是。他说:挺好,稳定。然后转头和别人聊天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啤酒一瓶瓶开。他们聊房价,
深圳的、上海的、省城的,涨了多少跌了多少;
聊投资,买了哪只股票赚了,哪只亏了;
聊孩子,在哪个幼儿园,打算上哪个小学。
我低头吃菜。清蒸鲈鱼、东坡肘子、干锅茶树菇。
他们说起当年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谁来着,
湖南室友——调去了长沙,现在当了科长;
东北室友——博士毕业留校,马上评副教授;
四川室友——跳槽去了上市公司,年薪几十万。
轮到我时,我咽下嘴里的菜,说:还在老地方。
然后就没人接话了。空气安静了几秒,
有人端起杯子:来来来,喝酒喝酒。
散席时大家站在饭店门口拍照。
闪光灯亮了一下,有人喊“茄子”,
我们挤在一起,和前几年毕业照上一样,
只是没人扔帽子了。有人叫了代驾,
有人喊老婆来开车,有人走路回。
我推着电动车从饭店门口过,
看见班花挽着她老公的手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骑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想起散伙饭那天晚上,我们也是站在川菜馆门口,
东北室友搂着我肩膀说以后常联系。
后来他去了深圳,发过几次消息,
最后一句是“兄弟最近咋样”,我回了“还行”,
就没了下文。四川室友每年过年群发祝福短信,
群发的模板里我的名字混在几百个名字中间,
像一粒被遗落在角落里的苞谷。
到了宿舍楼下,停好电动车,抬头看见满天星斗。
和在黔西北坡上看到的是同一片,只是在县城看,
星星更稀,更淡,被路灯和霓虹灯抢了光。
那些同学现在也在各自的城市仰头看天,
看到的星星大概也不一样了。
只有宿舍窗台上那两个洋芋还在发芽,
白嫩的芽从芽眼里探出来,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同学聚会,只知道春天来了,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