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舍到办公室,要经过一个广场。
每晚七点,音乐准时响起来。不是那种很吵的,
是那种节奏很稳的,咚恰恰、咚恰恰,
像心跳,像打谷机。
领舞的是个穿红运动服的大妈,站在最前面,
动作利索,转身、摆手、扭腰,每个节拍都踩得很准。
后面跟了几十个人,有穿运动服的,有穿围裙的,
有刚从厨房出来的,手还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就跟上了队伍。
有一个老头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总是慢半拍,
别人往左他往右,别人举手他还在转圈。
可他笑得很认真,每一拍都踩得郑重其事,
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有时候加班回来路过,站在旁边看一会儿。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跳累了退到边上擦汗,有人刚来挤进队伍里。
只有领舞的大妈始终在前面,动作一丝不苟,
像在给大家做一个永远不需要理由的示范。
有一回下雨,广场上的人散了,
只剩下音乐还在雨里响着,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线,
领舞的大妈撑着伞站在音箱旁,等音乐放完才走。
我想起母亲。她从来没跳过广场舞。
她的傍晚是在灶口添柴,在院坝里剁猪草,
在井边洗衣裳。她的手总是湿的,
要么是水,要么是汗,要么是洗菜洗衣服留下的水渍。
她不会扭腰摆手,她只会弯腰——弯着烧火,
弯着锄地,弯着把我养大。
有天晚上我站在广场边看了很久。
音乐停下来时,领舞的大妈走过来,
把音箱往边上挪了挪,抬头问我:年轻娃儿,要不要一起跳。
我说不了,刚下班。她说:上班累,跳跳就松快了。
然后她拎着音箱走了,红运动服在路灯下慢慢走远。
我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四周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梧桐叶,哗哗响。
后来每次路过广场,都会放慢脚步。
那些人还在跳,音乐还在响,咚恰恰、咚恰恰。
而我始终站在圈外,手里提着公文包,
和这个世界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
可那天晚上领舞大妈问我“要不要一起跳”时,
我知道她把我当成了可以邀请的人。
这大概是在县城这些年,离融入最近的一次。